會議室裡一片死寂。窗外的楊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更襯得室內落針可聞。
李工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筆首,臉上卻是一陣紅一陣白。他推了推眼鏡,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才啞著嗓子開口:“這個資料……不能完全說明問題。‘紅星’系列的設計理念,是面向廣大工農群眾的,體現的是勞動人民的新風貌。外貿市場受西方審美影響較深,一時難以接受,也是正常的。但在國內……”
“國內製式傢俱圖冊裡,‘紅星’系列的訂單增加了百分之十五。”李長海廠長接話,語氣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這說明我們的設計方向,在國內是得到認可的。外貿有外貿的規則,內銷有內銷的需求。兩手都要抓,但重點要明確。”
他環視全場,目光最後落在李工臉上:“李工和設計科的同志們辛苦了。‘紅星’系列在國內市場的反響,證明了它的價值。外貿方面……總結經驗,繼續改進。”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既給了李工臺階下,又隱晦地指出了問題。但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明白:李工主導的、被寄予厚望的“紅星”系列,在外貿戰場上,算敗了。
會議結束後,訊息像長了翅膀,飛遍全廠。
午飯時間,食堂里人聲鼎沸。工人們端著鋁飯盒,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話題離不開剛出爐的訂單資料。
“聽說了嗎?‘紅星’系列在外頭就賣了那麼一丁點!還不夠塞牙縫的!”
“可不是嘛!我就說那些花裡胡哨的東西不實用!客人買傢俱是回家用的,不是擺著看的!你看‘方寸·山水’,多少年了,穩穩當當!”
“人家林工當年弄‘逸雲’、‘磐石’的時候,那可是實打實的外匯!現在倒好,關起門來自嗨!”
“噓——小聲點!李工現在可是紅人……”
“紅啥呀?窩裡橫唄!也就糊弄糊弄上面……”
這些議論,像細小的針,扎進李工的耳朵裡。他端著飯盒坐在角落,食不知味地扒拉著碗裡的白菜燉粉條。周圍偶爾投來的目光,讓他如坐針氈。
下午,設計科裡的氣氛更加微妙。幾個年輕科員湊在一起低聲討論著什麼,見李工進來,立刻散開,各自回到座位,裝作忙碌的樣子。
李工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看著桌面上那一沓“紅星”系列的設計草圖。圖紙上,“紅旗”、“齒輪”、“麥穗”的圖案鮮豔奪目,曾經讓他熱血沸騰。可現在,這些圖案在窗外透進來的蒼白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
他坐下,拿起鉛筆,想在圖紙上修改什麼,筆尖懸在半空,久久落不下去。
陳敏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材料。她看到李工的樣子,腳步頓了頓,還是走了過去。
“李工,”她聲音平和,“三分廠那邊有個急件,需要設計科配合出個結構圖。”
李工抬起頭,眼神有些渙散,好一會兒才聚焦:“啊……什麼急件?”
“對方要求增加安全性設計,防止夾手。”陳敏把材料放在他桌上,“這是具體要求。”
李工翻看著材料,眉頭漸漸皺起:“這……這得改結構啊。榫卯位置要調整,弧形邊緣要加橡膠條……麻煩。”
“是有些麻煩,”陳敏點頭,“但訂單量不小,對方很重視。周總工的意思是,讓咱們科牽頭,聯合技術部和木工車間的老師傅一起攻關,你來負責這個事吧。”
她頓了頓,補充道:“林墨同志那邊,我己經打過招呼了,他下午有空,可以過來一起討論。”
聽到“林墨”兩個字,李工握著材料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沉默了幾秒,才點點頭:“行,我知道了。你安排吧。”
陳敏轉身離開。李工看著她的背影,又低頭看看手中那份需要紮實結構知識和國際安全標準理解的急件任務,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