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的一個晚上,林賢騎著輛半舊的二八腳踏車,回到了西合院。他在供電所上班,單位管得嚴,平時住在單位分的房子裡,週末才帶著雨水回來。
這時,林墨正在自家的工作臺上,對著燈光打磨一套新打製的微型榫卯。聽到院門響和熟悉的腳步聲,他放下手裡的砂紙,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走了出去。
“哥!”林賢看見他,咧嘴一笑,何雨水跟著一起打了招呼。
“回來了。”林墨點點頭,接過他手裡提著的網兜,裡面是兩包點心,“還沒吃飯吧?媽給你們留了飯菜在鍋裡溫著。”
“在廠裡吃過了。”林賢跟著林墨進了東廂房,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睛很亮,“不過媽做的飯,再吃點也行。”
何雨水則是放下東西后說道:“我回去看一下我哥。”
陳敏幫著把飯菜端上來,是一碗二米粥,兩個白麵饅頭,還有一小碟醬菜。林賢也不客氣,坐下就吃。林墨給他倒了杯熱水,在旁邊坐下。
“廠裡最近怎麼樣?”林墨問,語氣平常,像拉家常。
林賢咬了一口饅頭,就著醬菜,邊嚼邊說:“還行,比外面穩當。我們那兒是電力樞紐,上頭有死命令,必須保證供電安全穩定,不能出任何亂子。所以廠裡抓生產抓得特別緊,政治學習也有,但更多是結合安全生產來講,不像有些單位,整天搞批判。”
他嚥下嘴裡的食物,喝了口水,推了推眼鏡,繼續說:“我領導老周,技術出身,人挺正派。他開會總強調,發電廠是國民經濟命脈,咱們工人手裡攥著的是光和熱,是千家萬戶的燈火,更是國家建設的動力。誰要是因為別的事影響了發電,那就是對全國人民犯罪。這話實在,大家都聽得進去。”
林墨靜靜聽著,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輕輕敲著,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不過,”林賢語氣微微低沉,“也不是一點風波沒有。前陣子,廠行政科有個幹事,因為家庭成分有點問題,被人貼了大標語。還有宣傳科的一個筆桿子,以前愛寫點風花雪月的文章,也被挖出來批評了。但也就停留在寫檢查、調離崗位的層面,沒像外面那樣……動手。畢竟,誰也不敢真讓供電停下來。”
他抬起頭,看著林墨,鏡片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慶幸和後怕:“哥,多虧你一首提醒我。在廠裡,我從來不摻和那些是非討論,別人說啥,我就聽著,不附和,也不反駁。”
“領導讓學語錄,我就認真學,背得比誰都熟——你別說,有些話確實有道理,用在安全生產上,也挺貼切。因為背得好,學習會上還被表揚過兩次。平時幹活,我就悶頭鑽研技術圖紙,我們那進口汽輪機的維護手冊,厚厚一大本,我快翻爛了。現在車間裡遇到疑難問題,周主任有時候還會讓我去看看。”
林賢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踏實勞動者的樸素自豪,也有一份對兄長長期引導的感激。正因為林墨反覆告誡他“手藝是根本,少說多做,尤其不要議論是非,不要留任何話柄”,他才能在越來越躁動的環境裡,找到並守住了自己那片相對安穩的技術角落。
林墨臉上露出些許欣慰的笑意,但很快又恢復了沉靜。他拿起暖瓶,給弟弟的杯子裡續上熱水。
“背語錄,是必要的‘功課’。”林墨緩緩說道,“但心裡要明白,哪些是真正有用的道理,哪些只是應景的‘衣裳’。技術手冊翻爛了是好事,那是你安身立命的傢伙什。周主任看重你,是因為你能解決實際問題,不是因為你會背多少口號。”
林賢重重點頭:“我知道,哥。我心裡有數。”
“你們單位性質特殊,暫時穩得住,是好事。”林墨話鋒一轉,目光變得深邃,“但這種‘穩’,是建立在‘絕對不能亂’的鐵令上的。一旦這個前提被動搖,或者外界的風暴大到足以沖垮這條防線……情況就很難說了。所以,你現在覺得安穩,更不能放鬆警惕。”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平時在廠裡,除了周主任這些真正搞技術、抓生產的領導,其他那些突然活躍起來、尤其喜歡上綱上線的人,儘量遠離。跟工友相處,多談技術,少談其他。”
“如果……我是說如果,將來廠裡風氣真的變了,有人讓你表態,或者參與一些超出生產範圍的活動,記住,能推就推,推不了,就往安全生產、技術規程上扯。萬一……情況壞到一定程度,保住人,是第一位的。技術可以以後再練,飯碗也可以再找,但有些麻煩沾上了,就不好脫身了。”
林賢聽著哥哥平靜卻字字千鈞的話語,表情也凝重起來。他想起廠裡最近隱約有些關於要成立“工人民兵指揮部”的傳言,還有個別車間青工蠢蠢欲動的眼神……哥哥的擔憂,並非空穴來風。
“我記住了,哥。”林賢鄭重地回答,手裡的饅頭也忘了吃,“你放心,我不會惹事。我就老老實實當我的技術工人,把我那攤子活兒幹好。”
林墨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沒再說什麼。有些話,點到即止。弟弟己經成年,在重要的單位工作,有了自己的判斷力和生存智慧。他能做的,就是在關鍵時刻,給出最清醒的提醒。
兄弟倆又聊了些家裡的瑣事,林賢問起母親的身體,問起林巧的學習。屋裡的燈光溫暖,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顯得安穩而平和。窗外的西合院,偶爾傳來幾聲咳嗽或孩子的夢囈,更襯得這一方小天地的寧靜可貴。
夜深了,林賢去正屋陪母親說話。林墨獨自留在東廂房,沒有繼續打磨他的教具。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遠處,發電廠方向依稀可見隱約的燈火和高大的煙囪輪廓,那是弟弟工作的地方,也是這座城市光明的來源之一。
如今,這“光明”的基石,也面臨著無形的風浪衝擊。他能提醒弟弟,能為他分析利弊,卻無法替他遮擋所有風雨。每個人,終究要在自己的崗位上,面對屬於他的時代洪流。
他拉上窗簾,回到桌前,重新拿起那套未完成的微型榫卯。刻刀在指尖轉動,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人清醒。無論牆外如何喧囂,他這裡,必須保持手藝的純粹與精神的定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