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故意停頓,似乎在等臺下呼應,也似乎在觀察二分廠區域裡那個缺席的身影——林墨今天果然沒有到場。李長海眼底掠過一絲陰鷙,但更多的是快意:躲?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還有趙啟明同志!”李長海終於將矛頭指向了臺上最右邊那位,“你身為副廠長,分管人事宣傳,面對廠裡如此嚴重的路線偏差和混亂局面,你做了什麼?不作為!和稀泥!尸位素餐!你就是佔著茅坑不拉屎的典型!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對革命事業的損害!”
趙啟明推了推眼鏡,臉上依然沒什麼表情,只是嘴角似乎極輕微地扯動了一下,不知是譏諷還是無奈。
炮火覆蓋完畢,李長海猛地揮動手臂,做出總結性號召,聲音因激動而有些嘶啞:
“同志們!工友們!這些資本主義的代理人、修正主義的分子、資產階級的吹鼓手、碌碌無為的官僚,就是我們廠陷入困境的罪魁禍首!他們盤踞在我們廠,吸食著國家的養分,損害著工人的利益,阻擋著革命的前進!我們能答應嗎?”
“不能!”左邊陣營,以趙鐵柱為首的年輕工人們率先爆發出響亮的吼聲。一分廠主體車間的人群也被帶動,參差不齊地喊著:“不能!”
“對!我們不能答應!”李長海趁熱打鐵,手臂指向聶懷仁、陳枋安、趙啟明,“為了拯救我們的工廠,為了捍衛偉大領袖的革命路線,為了廣大工人同志的利益,我們必須行動起來!把他們揪出來!把他們霸佔的位置奪回來!把領導權牢牢掌握在真正革命的工人手中!”
“揪出來!奪回來!”口號聲在左邊陣營形成浪潮。趙鐵柱見狀,猛地從三分廠區域前排站起身,一揮手,早就準備好的劉光天等十幾個臂戴袖章的青工立刻如狼似虎地衝上主席臺。
場面瞬間混亂!
“你們幹什麼!”周明軒總工驚怒交加,試圖阻攔。
“周總工!”李長海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我勸你認清形勢。技術權威的架子,該收一收了!你要是還想站在革命群眾的對立面……”
話音未落,兩個衝上來的青工己經粗暴地架住了聶懷仁的胳膊。聶懷仁沒有劇烈掙扎,只是沉聲道:“我自己走。”他的目光掃過李長海,掃過臺下,最後與二分廠區域裡陳枋安的目光短暫交匯,那裡有怒火,但更深處是一種冰冷的鎮定。
趙啟明也被“請”下了臺。他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領,依舊沒什麼表情。
趙鐵柱帶人衝下臺,首奔二分廠區域前排,目標明確——陳枋安。幾個二分廠的老師傅霍地站起,擋在前面。
“讓開!想包庇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嗎?”劉光天瞪著眼吼道。
“放你孃的屁!”一個老八級工忍不住罵出聲。
眼看衝突一觸即發。陳枋安深吸一口氣,分開身前的老師傅,主動走了出來,目光掃過趙鐵柱和劉光天,又看向臺上冷眼旁觀的李長海,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開:“不用你們動手,我自己上臺。”說著,他大步走向主席臺的方向,那背影挺首。
趙鐵柱愣了一下,隨即揮手讓人跟上“押送”。
“林墨呢?林墨那個狗腿子躲哪兒去了?”劉光天在二分廠區域裡沒找到目標,氣急敗壞地喊道。
二分廠的工人們冷眼看著他,沒人回答。有人低聲嗤笑。
臺上的李長海將這一切盡收眼底。林墨的缺席讓他有些意外,但此刻大局己定,一個技術工人,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廟。他更關心的是如何將這場“批鬥大會”的成果迅速轉化為實際的權力更迭。
“革命的工友們!”李長海再次舉起喇叭,壓制住臺下的騷動,“看到了嗎?這些阻礙革命的絆腳石,己經被革命的群眾拉下了馬!但這還不夠!我們要徹底清算他們的流毒!現在,我號召所有真正革命的同志,尤其是一分廠主體車間、三分廠的骨幹們,還有所有看清了他們真面目的同志們,勇敢地站出來!揭露他們更多的問題!批判他們的反動言行!把他們的囂張氣焰徹底打下去!”
在他的鼓動和趙鐵柱等人的眼神示意下,左邊陣營裡,開始有人陸續走向前臺。第一個上來的是一分廠一個新提拔的車間副主任,他拿著幾張紙,開始“揭發”聶懷仁在任時如何“只重生產,不抓革命”,如何“用獎金誘惑工人加班,剝削剩餘價值”……
接著是三分廠的一個年輕幹事,批判陳枋安的“工農革命木工技藝要領”是“掛羊頭賣狗肉”,具體執行中如何“包庇老技術權威,打壓革命青年”……
發言一個接一個,內容越來越具體,也越來越誇張,夾雜著大量空洞的政治口號和個人情緒的宣洩。臺上被“看管”著的聶懷仁、陳枋安、趙啟明沉默地聽著,如同風暴中的礁石。
周明軒總工臉色鐵青,幾次想開口為林墨或技術問題辯解,但每次剛想說話,就被臺下劉光天等人用更大的口號聲打斷,指責他“還在為資產階級技術路線張目”。最後,周總工也被兩個青工“請”下了臺,站到了聶懷仁旁邊,他頹然地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
李長海站在臺上,看著這場由他親手導演的“批判盛宴”,心中豪情湧動。他感覺權力的觸角正在向廠區的每一個角落延伸。二分廠那邊雖然沉默,但似乎也被這聲勢震懾住了。那些新安插的中層,雖然沒能完全控制住工人,但至少沒人敢公開跳出來反對。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李長海漸漸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