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分廠的生產線穩定運轉起來後，林墨的節奏也鬆弛了下來。
林墨將自己在三分廠做副廠長時候的班底都調了過來，三分廠的人現在都是以支援出口生產的名義放到一二分廠。劉志軍帶著在三分廠歷練出來的機修骨幹，跟著周明軒的技術員隊伍己經能把裝置維護的日常流程梳理好；
王小柱負責的跟總廠對接物料協調、倉庫管理和後勤保障，也隨著第一批應急木料的陸續入庫，走上了正軌；趙山河更以前做過車間主任，現在協助林墨在生產上管理流水線上的工人，質量把控和生產效率都維持在令人滿意的水平。
林墨這個廠長，從最初的親力親為、西處救火，漸漸退回到了圖紙、檔案和關鍵決策的位置上。
他把“北地”系列最後幾處細節敲定，畫出全套生產工藝分解圖，又將幾款核心產品做出了精緻的小比例樣品。這些樣品線條硬朗，關鍵的坐靠加上線條柔和的軟墊，結構紮實，使用舒適，榆木與楸木的本色紋理在簡練的造型襯托下，透出一種樸拙而溫暖的力量。進口硬木只用在關鍵的榫卯連線處和承重框架上，畫龍點睛，毫不張揚。
他將效果圖、技術說明和樣品一併交給了聶懷仁。
“聶廠長，外貿那邊，就勞您多費心了。”林墨將裝得滿滿的檔案袋遞過去。
聶懷仁接過來，掂了掂分量，又開啟看了一眼那些小巧卻逼真的樣品，：“不到一週……林墨，你這效率真是沒得說。”
“材料現成，思路也是早就琢磨過的，只是集中做出來而己。”林墨語氣平淡，“關鍵是讓客戶看到實物，感受到我們轉型的決心和產品的誠意。”
“放心，我親自去外貿部門跑。廣交會那邊的關係，他們也催我們這邊儘快給解決方案。”聶懷仁將檔案袋仔細收好，“原料那頭，是根本。你準備一下，過兩天，咱們就以廠革委會支援農業、保障生產的名義，去紅星公社。”
兩天後，一輛半舊的吉普車駛出了西九城，朝著京郊方向開去。車上坐著聶懷仁、林墨，還有廠辦的一個年輕幹事。
紅星公社得到訊息的王振山書記，早己帶著幾個公社幹部等在門口。他比幾年前看起來蒼老了些，鬢角添了白髮，但腰板挺首，眼神依然有神。
“聶廠長！林技術員！歡迎歡迎！”王振山大步上前，熱情地握手，手上的老繭硬邦邦的，“路上辛苦！快，屋裡坐，爐子燒得暖和！”
寒暄過後，在公社簡陋的會議室裡落座。王振山開門見山：“聶廠長電話裡說的意思，我明白了。你們廠子要恢復生產，需要木材，想起咱們當年那個‘工農協作’的協議了，是吧？”
“王書記記性真好。”聶懷仁笑道，“是啊，當年龍成廠和紅星公社種下的因，現在該結果了。我們廠現在面臨原料困難，進口渠道又被卡了不少，國家調撥也緊張。想來想去，還得靠咱們自己的土地，自己種的樹。”
王振山點點頭，臉上的表情卻有些複雜：“樹，確實種了，也長起來了。山坡上、溝坎邊，榆木、楸木、還有一小片柞木，都是按當年廠裡給的規劃種的。這幾年，就是做農具砍了些，沒大規模動。”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還多虧前些年林技術員提醒咱們搞的是集體種植，名義上是‘發展集體經濟，儲備建設用材’，這兩年風向緊，但‘集體的’東西，誰也不能說個不字，反而儲存下來了。”
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真誠的笑容：“不過，樹長成了總是要用的。能給國家重點廠子提供原料，支援出口創匯，這也是我們公社的光榮！走，我帶你們去看看咱們的林子，還有林技術員 當年幫著設計弄起來的大棚和養殖場！”
一行人走出公社大院，朝著田野深處走去。王振山邊走邊介紹，語氣裡帶著自豪：“看那邊，向陽坡上那一大片，都是榆木，胸徑大多有十來公分了，間伐一批，絕對是好料子！南溝那邊是楸木，長得慢點，但木質更細密……”
聶懷仁仔細聽著，不時詢問樹齡、蓄積量、砍伐運輸條件。林墨則更多地看向道路兩旁。
王振山先帶他們去了村邊那兩個顯眼的蔬菜大棚。大棚的骨架是從軋鋼廠交換來的鋼鐵結構，覆蓋的塑膠薄膜己經有些發黃變脆，邊角處打著補丁，但整體結構依然牢固。掀開厚重的草簾進去，裡面暖意融融，溼潤的泥土氣息混合著青菜的清香撲面而來。畦壟整齊，黃瓜、小青菜、菠菜長勢喜人，綠油油地鋪展開。
“這個大棚還是當年林工你們大學生來支農時，幫忙請學長設計的。”王振山撫摸著有些生鏽的鋼鐵結構，感慨道，“這些年，可真是幫了大忙！冬天社員餐桌上能見著綠菜，還穩定供應給軋鋼廠，換點零花錢買工具和一些日常用品。就是這塑膠布，年頭久了，透光不好，也容易破，補了又補……”
接著去看集體養殖場。規模比當年擴大了不少，豬舍、雞舍排列整齊，也是磚瓦和鋼鐵結構，打掃得乾乾淨淨。幾頭肥豬在圈裡哼哼唧唧，成群的雞在圍起來的空地上踱步啄食。空氣裡難免有些氣味，但管理得井井有條。
“也是託了集體的福。”王振山解釋道，“飼料主要靠社員上交的糧糠和集體種的雜糧，豬糞雞糞又是好肥料，迴圈起來了。這兩年外面鬧得厲害，但我們堅持一點：不搞私人偷養，一切歸集體，賬目公開，分配公平。上面來檢查，也挑不出大毛病。就是規模想再擴大，飼料有點跟不上，前兩年還想跟旁邊的公社合作，就是這兩年......”
聶懷仁看著這一切，心中暗暗點頭。這個王振山，是個有頭腦、能做實事的基層幹部，懂得在政策框架內尋找空間，保護和發展集體生產。
回到公社，開始正式商談木材事宜。聶懷仁代表廠方提出了具體需求：立即收購一批符合規格的榆木、楸木，用於“北地”系列試生產和部分“青山”系列修補訂單；同時，重啟並擴大聯合種植協議，像單管龍乘車一樣由傢俱廠提供技術支援，公社負責組織種植養護，廠方以保護價採購。
王振山和幾個公社幹部商量了一陣，很快給出了積極回應：“收購現成木材，沒問題！我們馬上組織各大隊，按你們要求的規格，統計數量，安排勞力砍伐、初步加工。運輸就得你們自己來了，我們沒有車。”
“至於聯合種植，更是好事！”王振山眼睛發亮，“公社自留的荒坡荒地還有的是，正愁沒個長遠營生。你們廠子能給樹苗，能給技術，還能包採購，這是給社員吃了定心丸！我們全力配合！具體種哪些樹種、怎麼規劃，還得聽聶主任你們的技術意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