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事談妥，氣氛更加融洽。午飯就在公社食堂吃，簡單的大棚青菜和一點臘味，二合面的饅頭管夠，吃得人渾身暖和。
飯桌上，林墨放下筷子，對王振山道：“王書記，下午我想跟著公社的同志，去各大隊轉轉，看看實際情況，也方便後續規劃。”
聶懷仁知道林墨此行另有目的，便道：“對，林墨是技術負責人，實地看看最好。我和王書記再把一些具體條款敲定一下。”
王振山不疑有他，爽快道：“行！讓第三大隊的大隊長帶你去，年輕，腿腳勤快，對各大隊情況也熟。”
飯後，一個二十出頭、皮膚黝黑、眼神透著機靈的小夥子就站到了林墨面前，正是王建軍。“林工，俺們書記讓俺陪您轉轉。咱先去哪兒？”
“就從你們三大隊開始，隨便走走，看看地，看看林子，也跟老鄉們聊聊。”林墨語氣隨和。
冬日的村莊，安靜而冷清。土路凍得硬邦邦的，路邊的水渠結著冰。大多數社員都在屋裡貓冬，或者去集體牲口棚、倉庫做些零活。偶爾見到人，也都是裹著厚厚的舊棉襖，袖著手，看到王建軍領著個陌生的幹部模樣的人，好奇地張望兩眼，又匆匆走開。
王建軍是個健談的，一路上給林墨介紹：“這是俺們三大隊的麥地，今年秋播晚了點，苗情還行……那邊是幾棵，主要是棗樹和柿子，夏天才好看呢……哦，那片楊樹林是前幾年響應號召種的防風林，長得快，但木質軟，不成材……”
林墨認真聽著，不時問幾句：“隊裡現在主要勞力都幹什麼？副業除了養殖和那兩個大棚，還有什麼？”
“主要勞力……唉，農閒時候多。”王建軍撓撓頭，“壯勞力一部分去公社修水利、整道路，算工分。還有些……這兩年不是號召學大寨、搞農田基建麼，冬天也閒不住。就是……就是有時候學習開會多了點。”他話說到後面，聲音低了下去，顯然有些話不便明說。
林墨點點頭，表示理解。他話題一轉，彷彿不經意地問：“這兩年，公社或者各大隊，有沒有接收上面安排下來的……下來參加勞動鍛鍊的同志？”
王建軍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您是說那些下放幹部、‘臭老九’？有！咋沒有呢！公社就安置了好幾個，各大隊也分了一些。大多是城裡廠子、學校下來的。”
“哦？都是些什麼人？安排在隊裡做什麼？”林墨語氣平淡，像是隨口閒聊。
“幹啥的都有。”王建軍掰著手指頭數，“公社衛生院下放來一個老大夫，現在在衛生所幫忙，醫術可好了！小學來了個老師，幫著記工分、寫標語。哦，對了，俺們三大隊去年秋天分來一個，聽說是城裡什麼傢俱廠的老師傅，姓……姓關？關師傅！瘦高個，話不多，手上全是老繭。安排跟飼養員老趙頭一起喂牲口、清理牛棚羊圈。。”
林墨心中一動。傢俱廠的老師傅，姓關……會不會是以前認識的那位雕花匠關師傅？他面上不動聲色，繼續問：“這些人，在隊裡……還好吧？社員們怎麼看？”
王建軍看了看西周，壓低聲音：“林工，跟您說實在的。一開始，他們很多都傲得很’。被教訓了極端現在老實了不少，現在也能實實在在幹活，不偷奸耍滑了，慢慢接受了。他們只要不惹事，不擺城裡人架子，隊裡也不為難他們。就是……口糧標準低點，活重了點。俺們書記私下交代過，只要他們老實接受改造，該給的工分還是給的。”
林墨默默記下。他們又走了兩個大隊，情況大同小異。每個大隊幾乎都有一兩個下放人員，有的在養豬，有的在種菜，有的在倉庫看門。林墨問得巧妙，王建軍也說得實在。從隻言片語中，林墨聽到了幾個熟悉或似曾相識的名字、來歷。有搞機械的，有懂化工的，甚至還有一個是搞無線電的。
他的心裡，那張沉寂己久的“人才與技藝分佈圖”，似乎又隱隱亮起了幾個黯淡的座標。
天色將晚時，他們回到公社。聶懷仁和王振山等人的商談也己接近尾聲，雙方臉上都帶著滿意的笑容。
看到林墨回來，聶懷仁問：“看得怎麼樣？”
“很好。”林墨簡單答道，“林地條件不錯，社員對種植也有積極性。後續的樹種選擇和規劃，我回去做詳細方案。”
王振山熱情地留他們吃晚飯，被聶懷仁婉拒了：“不了，王書記，今天收穫很大，我們得趕回廠裡，抓緊落實。第一批木材，就按咱們說好的，儘快組織砍伐運輸，廠裡等著用。”
“放心！包在我身上！”王振山拍著胸脯。
回程的吉普車上，聶懷仁顯得輕鬆了許多：“紅星公社這邊，算是開啟局面了。現成的木材能解燃眉之急，長期種植協議更是給原料上了道保險。老王這人靠譜。”
“你下午去轉，有發現？”聶懷仁忽然問，語氣隨意，眼神卻帶著探詢。
林墨沉默了片刻，緩緩道：“發現……土地很厚，能埋下種子，也能護住一些暫時無處安放的根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