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市十一月的夜，溼冷得入骨，輕工局招待所旁一家國營餐館。
趙長河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十分鐘，坐在靠窗的卡座裡，面前擺著一壺碧螺春。看見林墨進來，他站起身，伸手與他握住。
“老趙，來得早。”林墨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來，把包放在腳邊。
趙長河抬起頭，臉上浮起一個略帶疲憊的笑：“你請客，我哪敢遲到。”他把選單推到林墨面前，“這家店開了二十多年了，廚師是寧波人，鱔絲面做得好，還做醉蟹，不比大飯店的差。你看看想吃什麼。”
林墨沒看選單，直接對櫃檯裡的大師傅說：“鱔絲面一碗，醉蟹來一隻，再來一碟花生米。”
“再加一個炒青菜，一碟烤麩。”趙長河補充道，然後轉回頭看著林墨，“滬市這邊的天，比四九城冷得邪乎，溼氣往骨頭縫裡鑽。你穿得單薄了。”
“習慣了。”林墨說，“這幾個月一直在路上走，從南到北，從熱到冷，衣服來不及換。”
你從南到北跑了四個月，辛苦了。趙長河給他倒了杯茶，滬市這邊的情況，你摸到多少了？
大師傅的動作很快，不到一刻鐘，幾樣菜就陸續端上來了。鱔絲面的湯色清亮，鱔絲切得均勻，表面撒著薑絲和蔥花。醉蟹用黃酒浸泡過，蟹殼已經變成了深紅色，一揭開蓋子，酒香和蟹黃的氣味一起湧出來。
兩人各自夾了一筷子面，吃了幾口，趙長河放下筷子，端起桌上的小酒杯抿了一口酒。
“你今天叫我出來，肯定是在局裡面遇到什麼阻礙了吧？”
“是。”林墨也不繞彎子，“日程安排被卡了。原計劃要去的幾個科研單位和技術試驗中心，都被拿掉了。周副局長說法是‘敏感’、‘不便開放’、‘人手緊張’。我跟他不熟，沒法深談，想聽聽你的看法。”
趙長河沒有立刻回答，又夾了一筷子烤麩放進嘴裡，慢慢嚼完，才開口：“滬市這邊剛調整完班子，局辦和幾個大廠的負責人都是新人。這些人的心思，想來你大概也有了解。”
林墨點了點頭，苦笑道：“是，大體我都能猜得到，不過具體的不清楚，你是這裡的地頭蛇，跟我說說看。”
他停了一下，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沒有馬上喝，只是端在手裡。
“第一是出身問題。你們廠陳書記的在系統裡面算是一個標杆人物。咱們這邊新上來的人，不管是局裡的人還是很多實權的大廠的領導層，很多是當年被陳書記那一系壓制過的。現在好不容易翻了身，你身上還隱約貼著他的標籤，雖然他已經不在系統裡，但是你不是還在嗎，而且你小子的能力在系統裡也不是什麼秘密，他們心裡對你多少有對立的情緒。”
他把杯中的酒一口喝了，放下杯子：“這不是針對你個人，是屁股決定腦袋。你在他們眼裡，現在還沒有明確是這邊的人還是那邊的人。”
“第二跟滬市在輕工系統裡的位置有關。”趙長河繼續說道，“滬市的輕工產業，從民國開始就是全國的領頭羊。建國後雖然有過波折，但底子厚、技術儲備深、人才集中。七二年那次出國考察之後，上面開始在全國佈局輕工產業，滬市覺得自己應該是資源傾斜的核心。”
“你這次考察，明面上是收集資料，但在他們看來，你回去是要寫報告的。報告是要進部裡的，進部裡之後就是要轉化成專案和資金的。你把滬市的技術底子摸清楚了，回去之後萬一專案佈局偏向四九城——你又是四九城出來的廠長——他們怎麼會願意把核心東西亮給你看？”
林墨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沒有說話。但他知道趙長河說的這兩個理由都是實情。從政治標籤到利益格局，每一條都紮紮實實地立在眼前。
“還有第三個。”趙長河放下酒杯，看著林墨，“你現在的身份——部裡的顧問，不坐班，在全國跑——這個身份在外人看來很模糊。”
“說好聽點你在全國考察是‘委以重任’的前兆，說難聽點在這個分配果實的時候被趕出四九城就是就是‘邊緣化’的過渡。你在部裡到底還有多少分量，現在誰也說不準。在這種不確定的情況下，滬市這些人更不可能對你敞開大門。”
林墨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問道：“那依你看，我應該怎麼辦？”
趙長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組織措辭。沉默了片刻，他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你現在硬闖滬市這幾個點，只會碰軟釘子自己離開，只能看看表面的東西。我給你兩個建議。”
“首先是我們南方傢俱廠解決那條人造板生產線的事。我們從國外引進的那條線，搞了了一年多還沒投產，問題一堆。你在裝置引進和除錯上經驗豐富，去幫我們解決了實際問題，比你在滬市跟人爭來爭去更有說服力。那幫人現在剛剛掌握權力，最大的需求就是儘快做出成績，如果你能讓那條線儘快跑起來，那就是他們最大的成績。到時候再進滬市，門就好開了。”
“其次你同時向部裡要支援。你把幾個省考察的材料整理出一份東西，直接遞上去，明確說滬市的幾個科研單位對行業規劃至關重要，請部裡出面協調。哪怕部裡只發一個簡單的函，滬市這邊的態度也會鬆動不少。這個我相信你已經準備在做了。”
林墨把那杯酒端起來喝了一口。酒已經涼了，但入口還是溫的，像是被空氣裡的寒意浸透了又反上來一點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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