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趙長河頓了頓,往椅背上一靠,“你去幫他,也是幫我。那條線的裝置選型、驗收什麼的我都參與過,如果有問題,一刀下來我肯定也跑不掉,如果我能帶你去解決問題,說不定我還能殺回去。”
林墨端起酒杯,朝趙長河舉了一下:“那就去看看。”
兩人碰了杯,各自飲盡。趙長河又叫了一碗麵,呼嚕呼嚕地吃了起來,林墨則把那隻醉蟹拆開來,一點一點地吃著蟹黃,在腦子裡把趙長河說的話慢慢過了一遍。
他在心裡權衡著去南方傢俱廠的時間視窗,以及如果部裡真的發了函,滬市這邊的反應速度會有多快。
面吃完了,醉蟹還剩半隻。趙長河放下筷子,像是想起什麼,從中山裝內側口袋裡又摸出一張疊好的紙條,放在桌上推過來:“這條線當時是你一力主張談下來的,集體的技術我就不在你面前班門弄斧了,不過如果行政上或者用人上有什麼需要的我隨時配合你。這是我的聯絡方式,你決定了可以隨時找我。”
紙條上的地址和名字寫得很潦草,墨跡已經有些模糊了,但還能辨認出來。
林墨看了兩遍,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裡,然後指了指桌上那隻還沒拆的醉蟹:“老趙,這個你帶回去。”
“不用,我家裡還有。”
“帶給嫂子嚐嚐。”
趙長河沒有再推辭,起身把那碟醉蟹端起來,用桌上的油紙包好,揣進大衣口袋裡。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麵館。滬市的冬夜霧氣很重,路燈的光在霧裡暈成一個個毛茸茸的圓球。趙長河在弄堂口站定,撥出一口白氣,看著林墨的眼睛:
“如果你想要私下對接輕工系統裡面的哪些人也隨時找我。”
林墨點了點頭:“老趙,謝了。”
“你我之間不說這個。我還欠你一個人情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還上呢。”趙長河擺了擺手,轉身往弄堂另一頭走去。他的背影在霧氣裡越來越模糊,不一會兒就被路燈的光暈吞沒了,只留下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響,一下一下地遠去。
回到招待的酒店,走廊裡已經安靜了。他擰開房門,沒有開大燈,只擰亮了床頭那盞小檯燈。坐下來之後從口袋裡拿出趙長河給的那個檔案袋,拆開封口抽出裡面的紙張。
信不長,字跡有些潦草,但問題的描述很清晰:乾燥窯的熱風迴圈系統設計風量與實際需求不匹配,導致窯內溫度分佈不均;熱壓機的液壓系統壓力波動超過工藝允許範圍,同一批次壓出的板材厚度差異過大。
林墨讀了兩遍,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放在桌上。
李幹事的房間就在隔壁,此刻門縫下透出一線燈光,看來也還沒睡。林墨走過去,輕輕敲了兩下。門很快開了,李幹事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一支鋼筆:“林顧問?”
“明天去局裡之前,幫我聯絡一個人。”林墨把那張疊好的紙條遞給他,“這是滬市某廠調過來的一個技術人員的地址和電話。約一下,看什麼時候方便見面。另外,幫我往李副部長那裡發一封電報。”
李幹事接過紙條看了一眼,沒有多問:“明天上午我就去辦。需要我擬個稿子給您過目嗎?”
“擬一封初稿,措辭儘量客觀。就說滬市幾個科研單位不便參觀,擬先轉去江浙一帶調研。”林墨說,“發函的事不急,先把見面約下來。”
李幹事點了點頭,把紙條夾進筆記本里:“那我去跟總機約線,爭取明天傍晚之前聯絡上。”
“好。明天早上七點半出發,木材一廠還是按原計劃去。”
林墨回到房間關上門,在書桌前坐下來,把趙長河給的那個檔案袋又拿出來看了一遍,然後從抽屜裡翻出自己隨身帶的筆記本,翻到空白頁,開始列裝置除錯的要點清單。
第二天滬市輕工局的會客室裡,氣氛比前兩天鬆動了一些。
林墨走進會議室的時候,周副局長已經在那裡了,旁邊多了一個人——五十來歲,戴一副無框眼鏡,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面前擺著一杯沒動過的茶。王科長坐在靠門的位置。
林顧問,請坐。周副局長站起身,昨天的參觀還順利吧?
順利。林墨在會議桌的另一側坐下,木材一廠的進口材加工、紅木傢俱廠的榫卯工藝、鋼木傢俱廠的焊接技術,都很有特色。滬市在木材加工方面的硬體條件確實比其他省份要好。
周副局長臉上露出一絲鬆動的笑意:林顧問過獎了。今天我們調整了行程,把建材全產業鏈廠區的參觀改到下午,上午先去看木材綜合技術試驗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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