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殺過人。”
“我說過,不是你的錯。”厲園又重複了一遍,“你殺他們,那是他們的錯。”
“你不問問我,殺的都是些什麼人嗎?”
“都是他們的錯,不是嗎?和你相處下來,我知道你不是暴虐的性格。其實你每天都很害怕,你內心極度缺乏安全感,你缺乏母愛,可母愛並不是來自於母親的愛,就比如說戀母情結,就一定包含於戀父情結。在家庭中,父親教育的缺失,也讓一些人產生了戀父情結,並不是單純於依戀於母親,因為在他們的印象裡,父親這個角色並不完整,是模糊的,是不清晰的,就像雨天窗外的水珠一樣,朦朦朧朧,並不知道那究竟是雨水還是水蒸氣。‘母愛’是一切愛的總和,愛一個人,是給予他/她母親搬的關懷,比如擁抱、親吻,這些都是你剛出生的時候母親對你表達的行為,你的大腦或許沒有這段記憶,但是這個行為已經滲透進你的基因裡了。”
“所以一個人真正意義上的缺愛,是缺乏‘母愛’,渴望有人可以像母親那樣對待他/她,愛護他/她,無論是戀母情結還是戀父情結,依戀的對方都是自己童年裡最缺失的一部分,母親父親是一個整體,在家庭關係裡缺一不可,東亞人都有‘戀母情結’,渴望戀人像母親一樣,又像父親一樣,但放眼整個東亞,幾乎每個人的童年都被母親所佔據,母親的身影是具象化的,可父親並不是。這就導致很多人覺得自己有所謂的戀母情結,可並不是,其實大家有的,是戀家情結,是渴望得到高位者的垂愛。”
“安全感是高位者對低位者的垂愛,每個人都需要的,安全感不是自己給自己的,自己給自己的不叫安全感,是對自己的憐愛。每個人都會自戀,可說到底,就是滿足自己不被愛的慾望,我們每個人都要接受都要承認,不是所有人都有被愛的資格和權利的。愛這東西,才是世界上最難得的東西,一份純真的愛,是世界上最難尋找的東西。或許你曾擁有過,但那也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你之前和方大好說的那些話,我都聽在耳裡了,你說你捫心自問說他們都是死有餘辜,如果你真的不對自己的做法感到愧疚的話,也不會有捫心自問這一說。說到底,你對於你殺了人這個事實,還是不願意接受。可事情已經發生了,不是嗎?”厲園微笑著說。
我愣住了,從來沒有人把我的心理分析的這麼清楚,把我那種擰巴又糾結的情感說的這樣通透。
“我殺了自己的父親,我真的受夠了,受夠了他整日酗酒賭博家暴,過程中我不覺得自己有錯,可最後,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的死亡後,我的第一反應居然是後悔,我都有些錯愕,這居然真的是我做的。我母親瘋了,是我的做法把她逼瘋了,我同時傷害了世界上和我血緣關係最深的兩個人。”
厲園把我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他很瘦,瘦的肩膀上的骨頭硌的我有些難受,可這個時候,他卻是最能讓我安心的那個人。
“你看,你殺完人之後的第一反應是後悔,因為他是你的父親,可他呢?他打完你和你的母親後有過一絲後悔嗎?哪怕有一絲悔意,就不至於動那麼多次手。家暴只有零次和無數次,我並不是在美化家暴這種暴力行為,任何暴力行為都不值得被原諒。你後悔了,並且過了很多年,你依然後悔,你很矛盾,你恨他,可當你真的殺了他之後,你又後悔,開始反思折磨自己。可他呢?親愛的,他在傷害完你和你的母親後有過這樣的心理歷程嗎?我相信是沒有的,在他眼裡,你們只是他的發洩工具,一個真正的人,一個合格的人,不是擁有足夠的錢和地位,也不是擁有智慧的大腦和超凡的能力,是素質高尚能穩定住情緒。動物發狂時會咬人,可人發狂時要有足夠的理智和控制情緒的能力,這樣才能被稱為人。那些一點就炸的性格,並不是說不配為人,你可以發洩情緒,但請不要傷害他人。我想你的情緒也一定失控過,你傷害過別人嗎?你有像你父親那樣傷害過你最親近的人嗎?”
我搖搖頭,厲園繼續說:“所以你在自責什麼呢?我知道,誰遇到這種事都會害怕。”厲園握住了我的手,“我允許你脆弱你害怕,甚至你可以躲起來封閉自己,可是長期陷入情緒化顯然不是一種好情況,過度情緒化是會透支你的身體的,江舟,我不知道你名字的由來,但我希望它不是獨木舟的意思,如果是的話,也請你不要把自己變成一條獨木舟,我希望它的意思是——”
“輕舟已過萬重山。”
這是第二個人對我說這句話了,第一個是林念。她總說我自我介紹的時候用的詞不好,“不要和別人說是獨木舟的舟,你要說點好的寓意,比如輕舟已過萬重山,這也是我希望你成為的樣子。”
厲園和林念一樣,他們都會溫柔的安慰我,告訴我不是我的錯,是他們的錯。並在我最脆弱最絕望的時候及時送來他們的關切。
這一刻,童年缺失的母愛和父愛,好像以這種形式補償回來了。
如果我是他們的孩子,就一定不會是這副樣子了吧?
他們真的很適合當父母,這也是我遲遲逃避婚姻的緣故,我不敢踏入婚姻踏入家庭,我害怕我這副樣子會讓我的孩子也成為我這種人,這種疾病是會遺傳的,我不該去禍害他人,更何況,是林念那樣頂好的人。
當初離開她,也有這個原因在。
年紀越大,我越覺得自己對不起林念,年輕時的一腔衝動,毀了林念半生。如果我剋制住對她的感情,她現在一定不是這樣,在這個鬼地方沒完沒了地做任務。
厲園就像能讀懂我的心聲一樣,說:“林念她和你在一起應該很幸福,她對你來說,是最重要的人,我想,你對她來說,也早已成為不可割捨的一份了,不是嗎?”
“她……她也不是很好。”我好像說錯了話,剛想解釋,厲園就說:“我知道你的意思,她也許經歷了和你一樣的事情,可我遇到她的時候,她已經成為了可以獨當一面的大人了,是真正意義上的大人哦,不是成年了就算大人的。她能在這裡殺出一片天,就說明了她內心的強大,而你,江舟,如果你真的愛她,就該和她一樣,而不是在這裡自責悔恨,林念知道了也不會原諒你的。林念想看到的,應該是更加成熟穩重的江舟。”
是啊,我和林念待在一起的時候,很難保持理智,看見她的那雙眼睛,對她的所有情感就衝破了心理防線。
“好了,今天就說這麼多吧,很晚了,你該回去休息了,明天還要排練呢。”
“那你呢?”我看他還坐在走廊上。
“我馬上要去關禁閉了,有大把的時間休息,不差這一會。”他笑著朝我擺了擺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