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娘似被狠狠刺中,心神驟亂。
她這一生,向來只為勝負籌謀,從未細想過戰爭蔓延開來的連鎖災禍,更未直面過胡兵那如野獸般的狠戾。
細算下來,她已有三年未曾踏出夏州城。
在她認知裡,戰爭該是多瑙河畔那些騎士間的交鋒,刀盾相擊,進退有度,縱有無辜受累,也斷不至於淪落到這般屠村虐殺、雞犬不留的境地。
她柳眉陡豎,聲音不自覺拔高,想借此撐住幾分底氣:“阿提拉家族從無這般殘忍!我便極慕中華底蘊文脈,日夜苦學。將來,我要建立一個文明強盛、能徵拓天下的無上帝國—,平原、湖泊、丘嶺、海洋,目之所及,皆為我疆土。有如此大志,我等怎會做殺雞取卵、自毀根基之事?把這國度徹底打爛掏空,於我們何益?”
“你讀的書,終究還是太少。”
秦淵語氣平淡:“你眼中的戰爭,是王座與版圖的博弈,是帝國與榮耀的史詩。可你忘了,你口中的宏圖霸業,踩在千萬枯骨之上。你在帳內籌謀一計、定下一戰,關外便會有無數村落被焚、婦孺慘死。你學盡中華文字禮儀,卻沒讀懂最樸素的一句,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他抬眼望向那座死寂的荒村,夜色裡殘屍隱約,風裡都裹著揮不散的血腥氣。
“你想利用五胡作為先遣軍,這沒什麼問題,非常合理,但你從沒想過,他們不是你西方的騎士軍團,沒有殺五留五的規矩,也沒有所謂的公平與決鬥,自從他們進入到了北疆,目之所及,皆是燒殺搶掠,強暴欺凌,你以為征伐是秩序擴張,於這幫久居苦寒之地的胡人而言,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放手劫掠。這群狼崽子哪裡會知道公主大小姐的高遠的志向,到了底層士卒手裡,也只剩屠刀與慾望。”
秦淵緩緩轉回頭,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怒,只有一片冰涼。
“你以為你和他們不同?
你在夏州城裡算盡權謀,暗中傳信、引而不發,每一步都在推著戰火燒向這片土地。
你不親手揮刀,可因你而死的人,比那些衝鋒陷陣的兵卒更多。
你不是畜生,你是把畜生放進人間,還自以為在締造文明的那個人,你比畜生更該死。”
風掠過枯樹,掛在枝上的殘骨輕輕晃動,發出一聲細不可聞的輕響。
整個壩上,只剩下秦淵冷靜而殘忍的聲音:
“這就是你追逐的輸贏,贏了計謀,輸了人心,建了帝國,埋了蒼生,且看看吧,看你最後還能留下什麼。”
玉娘眸裡的溫婉柔媚一瞬散盡,只剩一潭深不見底的靜水。
“秦淵,你覺得,這場大戰,大華能勝嗎?”
“前路漫漫,唯有盡力而為。”
“此番出征,你要去取一件極重要的東西,對不對?”
“沒錯。”
“所以你才選這般偏僻小徑,繞開豐州,避開呼延部——你最終目的地,是何處?”
“此刻告訴你也無妨,反正你已無法傳信。”秦淵目光淡淡,“我們要去的,是陰山背陰谷底。”
“那裡……”
“打聽這般詳盡,莫非你此刻,仍有向外傳訊的法子?”秦淵斜眸掃了她一眼,眸底藏著深寒。
玉娘微怔,語氣帶著幾分莫名:“我一直在你身側,起居都在你夫人近旁,哪來半分機會向外傳信?做人,何必如此多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