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邊的枯樹上,掛著百姓的頭顱,胡兵以此取樂。
曾經清澈的護城河水,如今渾濁不堪,水面上漂浮著無數屍體,男女老少皆有,有的被砍去四肢,有的被削去耳鼻,泡得腫脹發白,隨波輕輕晃動,河面上還飄著破碎的衣物、燒焦的書卷、斷裂的農具,整座護城河,成了一條血河。
城西的坊市,曾是豐州最熱鬧的所在,如今卻成了屍山血海。胡兵燒殺搶掠過後,連完整的房屋都找不到一間,焦黑的瓦礫之下,時不時能露出一隻蒼白的手、一隻赤裸的腳。
秦淵一路前行,靴底沾滿血汙,他的眉頭越皺越緊,周身的戾氣幾乎要凝成實質。
梟虜衛的將士也算見過了屍山血海,可眼前的景象,依舊讓他們牙關緊咬,雙目赤紅,握著兵器的手不住顫抖。
就在這時,一名親衛低聲稟報:“將軍,找到活口了。”
秦淵循聲走去,在一處坍塌的糧倉夾縫裡,蜷縮著幾個瑟瑟發抖的百姓,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臉上佈滿汙垢與淚痕,看到梟虜衛,如同受驚的羔羊,死死抱在一起,連哭都不敢發出聲音。
秦淵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怒氣,他回過身,一把攥住玉孃的胳膊,拉著他來到倖存者面前,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繼而狠狠的將她摔在地上。
玉娘吃痛,卻不敢掙扎,只是像受困的小獸一般抬頭看著他。
“來,看清楚。”秦淵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憤怒與悲痛,“公主殿下,睜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看清楚這一切,看清楚胡人在豐州,到底做了什麼孽!”
他拉著她走過那具釘在門柱上的屍體,走過灶臺旁慘死的母子,走過枯樹上懸掛的頭顱,走過護城河裡漂浮的屍身。
“你想要教化胡人?看看他們帶給我們中原百姓的地獄!你好好看一看!”
秦淵的聲音越來越響,字字如刀,剜在玉孃的心上。
她不敢直視這慘狀,扭過頭看向別處,雙腿有些發軟,這裡的每一幕,都在狠狠抽打她的良知,這裡的一切都偏離了她的謀劃和初衷,這不是什麼族群紛爭,也沒有文化合流,更沒有吸納民心,這是滅頂之災,是亡國滅種的屠戮!
秦淵冷冷的瞥了她一眼,繼而轉過身,立於這片廢墟之上,朝著天地深深一揖道:“諸位父老鄉親,王師已至,給諸位報仇了,我們來晚了,來日,我們會殺更多的胡人,祭奠你們的在天之靈。”
他說罷,大聲喝道:“將士們!這些慘死的人,都是我們的同胞,是我們的骨肉血親!胡人以為,燒光我們的城,殺光我們的人,毀掉我們的家園,就能讓我們屈服,就能讓我們這個大華低頭認輸,他們錯了!大錯特錯!”
“我們中華民族,從三皇五帝到如今,歷經多少劫難?商周更迭,春秋戰國,秦漢逐匈奴,魏晉抗五胡,多少次山河破碎,多少次生靈塗炭,可我們何曾被真正打敗過?!”
“胡人可以燒我們的房屋,但燒不盡我們的根,可以殺我們的百姓,卻殺不絕我們的血脈,可以毀我們的城池,卻毀不掉我們的文字、禮儀、典籍與傳承!他們用刀槍屠戮我們的身體,卻永遠摧不垮我們的脊樑!”
“你看這斷壁之下,埋著中華的詩書,你看這焦土之中,藏著我們的稻種。你看這倖存的百姓,眼中縱然有淚,有懼,卻沒有跪!我們這個民族,從來不是靠退讓求生,不是靠苟活立足,而是靠一代代人拋頭顱、灑熱血,守家園,護同胞,生生不息,薪火相傳!”
“當年匈奴鐵蹄踏破邊塞,我們有衛青、霍去病橫掃漠北,當年羯趙肆虐中原,我們有壯士奮起反抗,護我華夏衣冠;如今五胡作亂,屠我豐州,害我百姓,我秦淵在,梟虜衛在,萬千中原將士在,定要讓他們血債血償,定要把他們徹底趕出中原,寸草不留!”
“記住今日之痛,記住今日之恨!我們不是要記仇,而是要銘記,我們中華民族,寧死不跪,寧戰不降!任他胡騎千萬,任他風雨如晦,我們終將站起來,守好這片生養我們的土地,讓逝者安息,讓生者安康!”
秦淵的聲音,在殘破的豐州城上空久久迴盪,穿透了血腥與焦臭,穿透了絕望與哀嚎,落在每一個倖存百姓的耳中,同樣落在玉娘冰冷心上,如池水泛起漣漪。
“喏!”全軍跪地,合聲幾乎要衝破這陰霾的天地。
倖存的百姓眼中麻木散了些,拄著斷木,扶著殘牆,緩緩站起身。
他們的目光不再躲閃,不再恐懼,而是望向秦淵,望向那身明亮的盔甲,眼中燃起了仇恨的火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