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御霄眉頭緊鎖，沉聲開口：“照你所言，他們繞道西州，潛身北荒方才抵達北疆。可即便如此，我在朔方往來數月，從未見過任何疑似騎士團的蹤跡，難不成是他們偽裝，我沒認出來？”
秦淵目光沉靜，緩緩道：“他們的樣貌與胡人大相迥異，您沒有發現，這就說明，他們至今仍未真正踏入戰場。我猜想，札木合將這支力量視為壓箱底的籌碼，他野心勃勃，一心想恢復祖輩榮光，重塑草原王者的威儀。，但胡人內部派系林立，絕不容許如此一股外來武裝滲入核心，一旦局勢失控，各方必會聯手對外。因此，他此刻借大華之勢，實則是為了掃清內部異己，穩固權柄。”
“那左王劉徽，竟會放任他如此坐大？”姜御霄仍是不解，追問道。
一旁的玉娘垂眸，輕聲補充：“本就是劉徽遣使相邀，邀我們入局。他最初許諾，若事成便分我等一半大華土地。”
“可你們並未參戰，是嗎？”姜御霄轉向她，語氣裡帶著探究。
玉娘輕輕頷首道：“是的，大華於我們而言，是全然陌生的地界，長老團經投票決議，先靜觀其變，再視局勢決定是否參戰。且那一半土地，實在不足以滿足我等所求。我們需要更廣闊的疆域。劉徽雖不認同，卻也忌憚我等力量，故而改口提議，將大華江山一分為二，日後再以其他方式定奪歸屬。為表誠意，他願率先出兵，他親口言明，自家軍隊所攻克之地，盡數歸其所有。”
“真是荒唐！”
姜御霄勃然作色，厲聲怒斥：“紀帥先前便稟報朝廷，西州境外有數十萬異族鐵騎出沒，戰力兇悍異常，觀其形貌，酷似長安城中的色目人……鬧了半天，這支兵馬竟出自你們麾下！如此說來，你們也是入侵者！”
玉娘垂著的眼睫輕輕顫動，緩緩抬眸道：“大殿下，我等並非入侵者，至少，從不是為覆滅大華而來。”
“我們的家園，早已在數百年的征戰與遷徙中滿是創傷。多瑙河被鮮血染紅，棲身之所局勢愈發複雜，土地也越來越貧瘠，人們的牛奶和麵包產出越來越少，劉徽的邀請讓我們看到了新的出路，所以我們一路東遷，輾轉萬里棲身在弓月城，向東眺望，只為尋一片能安身立命的土地。長老團從未想過要與大華舉國為敵，我們要的是一個能讓族人活下去的容身之地。”
玉娘微微挺直脊背，美眸澄澈而堅定：“莉婭早已抵達大華，我深愛這片土地，一直試圖以平和之道，尋求相融共生。我早已嚴令帝國麾下將士，戰爭雖難免兵戈相見，卻絕不可以暴行、虐殺與非人道手段滋擾大華百姓，非但不能傷及無辜，更要潛心向學，尊重此地禮法。
這個觀點，我亦屢次向五胡聯軍將領申明，可左王劉徽與札木合全然不以為然。
他們堅信，唯有鮮血與鐵蹄，方能令大華俯首稱臣。
正因理念始終相悖，我始終未曾動用手中權柄，騎士團亦駐守西域諸國境內，從未越境侵擾大華分毫。
隨國師同行日久，我親見他運籌帷幄，亦見識到大華軍力之強盛、法度之嚴明，更堅定了不以武力叩開大華國門之心。還請貴人明鑑。”
姜御霄面色稍緩，挑眉看向她：“但你如今，早已失去對騎士團的掌控。”
玉娘眼神驟然黯淡下去，垂眸輕聲道：“是。莉婭如今，便如斷了線的風箏，漂泊日久，早已找不到那根牽繫的線。如今真正能號令騎士團的人，或許已是札木合。”
姜御霄眉頭微蹙：“可他此刻，卻主動要與大華談判……”
玉娘抬眸，神色認真：“國師所言極是。札木合的目標，或許從不在大華。他真正想要的，是吞併五胡各部，一統草原，成為這片大地真正的主人。”
姜御霄心頭泛起怒火，冷笑道：“也就是說，我大華賠了十幾萬條人命，不過是給他清掃了障礙，助他成了事業，是這個意思麼？”
“許是吧。”莉婭無力道，“他算準了大華如今也基本到了後繼無力的程度，所以適時提出了談判的要求。”
“我大華地廣物博，上下一心，你從哪裡看出後繼無力？”
玉娘輕輕嘆氣道：“貴人請息怒，莉婭並非輕視大華國力，這場戰事的耗損，您心裡難道沒有一個簡單的估算麼，大華已經鏖戰了近兩年的時間，為了應對五胡聯軍的人海戰術投入了數十萬的兵力，如今北疆千里焦土，百姓流離，糧草轉運千里，士卒死傷累累，國庫與民力皆已繃至極限，表面上雖連戰連捷，可背後是無數家庭破碎、邊郡空虛，再打下去，縱然能勝，也是慘勝。”
她頓了頓，蹙眉道：“札木合正是算準了這一點。他知道大華無力再長期鏖戰，也知道草原內部對他猜忌日重，這才藉著大勝之勢主動求和，一面向大華示弱停戰，穩住外患，一面藉著停戰的空隙，集中全力清理劉徽等反對者，徹底掌控五胡兵權。”
“待他一統草原，是戰是和，便全由他說了算。到那時，他才是真正手握主動權的人。而此刻的談判，不過是他為自己爭取時間、穩固權位的一步棋罷了。”
玉娘說到此處，不知想起了什麼，眼眶有些發酸，扭過頭，不再言語。
這道理竟是越說越順，每分析一分，外婆就危急一分，算到最後，親人彷彿已經躺在了血泊裡，她好像看到外婆奄奄一息的對她囑咐，孩子，別回來，走的越遠越好。
秦淵自然看出來她心底的悲傷，想了一會兒，淡淡道：“尚未眼見為實，還不到悲傷的時候，等到了朔方，你有什麼問題可以親自問他，但有一點需要提前跟你說明，札木合是大華的敵人，如果他掌控了騎士團，那騎士團也是大華的敵人，是敵人，必死在我們的橫刀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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