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盯著鳳九先生,眼底還存著最後一絲希冀:“先生,難道真的沒有半點辦法了嗎?朕剛到,朕還沒和他說上一句話……”
鳳九先生垂眸,沉默片刻,終是咬牙道:“老臣可施銀針,以秘法刺激心脈,能讓莫帥暫時清醒一刻鐘,交代身後之事,了卻遺願。只是……一刻鐘之後,脈息斷絕,再無迴轉餘地,這一針,是催命針,老臣不敢擅自做主,請陛下定奪。”
莫青巖老淚縱橫,顫聲道:“施針吧,讓他說幾句話,了了心願,總好過這般昏迷著走,讓他帶著遺憾離去,我這個兄長,於心不安。”
姜昭棠閉了閉眼,淚水終是滑落,滴在衣襟上,他深吸一口氣道:“施針,朕準了。讓他醒過來,朕要聽他說話,讓他把心裡的事,都交代清楚,莫要帶著遺憾走。”
鳳九先生不再多言,取出銀針,烈酒消毒後,精準刺入莫韶山頭頂、心口幾處大穴。
不過片刻,便見榻上的莫韶山睫毛輕輕顫動,呼吸漸漸平穩了些許,雙目緩緩睜開,雖渾濁,卻有了一絲神采。
莫韶山緩緩轉頭,看清來人後,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光亮,嘴唇微微動了動,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清。
“陛下……臣,來遲了……”
他拼盡全身力氣,握住姜昭棠的手,力道輕得可憐。
姜昭棠反握住他的手,忙不迭道:“不晚不晚,正正好好。”
“臣有罪……”莫韶山氣息愈發微弱,每說一個字,都要喘上幾口,“此戰北疆,死了這麼多兒郎,流離失所的百姓,皆是臣一人之罪。臣統兵無方,未能護好他們,對不起先帝的託付,對不起陛下的看重,臣,罪該萬死……”
姜昭棠聽得心疼,哽咽著安慰:“莫卿何罪之有!你分明勝了,胡人被你打得潰不成軍,再也不敢犯我疆土,若不是你死守北疆,這大華北疆早就破了,百姓早已生靈塗炭!你是朕的功臣,是此戰的第一功臣,朕還備好了慶功酒,要與你痛飲一杯,你怎能說自己有罪!”
他多想告訴這位老臣,你做的已經足夠好,可話到嘴邊,悲上心頭,說不出得體的話。
莫韶山輕輕搖頭,神情愈發落寞,苦笑道:“陛下,臣的時間……不多了,還有幾句諫言,望陛下聽進去。”
“你說,朕聽著,朕都記著。”姜昭棠俯下身,將耳朵湊近,生怕錯過一個字。
“臣死後,北疆無將主,朔方軍勢大,戰力極強,不可輕易託付於一人之手,陛下可用三方制衡之策,選三員將主,分掌兵權,互相牽制,彼此監視,方能穩北疆局勢。五蠡司馬掌監察,宣喻郎傳聖教,缺一不可,具體施行之法,可問計於國師秦淵,還有裴令公,二人有謀,定能替陛下分憂。”
交代完北疆軍政大事,莫韶山的氣息更弱了,他看著姜昭棠,像長輩叮囑晚輩一般,輕聲道:“臣最後,只願陛下…愛惜龍體,萬不可因國事熬壞了身子,臣……臣真的捨不得陛下,捨不得這大華的花花世界,奈何……奈何上天不給臣這個機會了……”
姜昭棠心被揪一般的痛,他努力平緩心神,勉強笑道:“朕為莫帥準備了窖藏老酒,那滋味香極了,就等著你回來,你我君臣同飲呢,你要振作起來!”
莫韶山蒼白的嘴唇勾起一抹笑容,一字一句的說道:“謝過陛下了。”
話音落下,他緩緩轉頭,看向一旁泣不成聲的兄長莫青巖:“阿兄……帶我回家吧,把我……和晴兒葬在一起……”
說完最後一個字,莫韶山握著姜昭棠的手,緩緩鬆開,無力地垂落在榻側,雙目輕輕閉上,最後一絲氣息徹底斷絕。
帳內瞬間爆發壓抑已久的哭聲。
姜昭棠再也忍不住,將額頭貼在莫帥的手背上,泣不成聲,一遍遍喊著:“哀乎,痛煞朕也!莫卿!魂歸來兮!”
莫青巖癱坐在榻邊,老淚縱橫,一聲聲喊著阿弟。
莫君瀾趴在榻前,哭得暈厥過去,姜御霄在旁攙扶,亦是紅了眼眶,強忍淚水,秦淵,鳳九先生皆躬身垂首,滿是悲慼。
帥帳外,朔方軍將士聽聞帳內哭聲,齊齊跪倒在地,一遍遍呼喊:“莫帥一路走好!莫帥千古!”
喊聲衝破雲霄,在曠野中久久迴盪,晚風嗚咽,似是為這位一生戍邊、為國盡忠的老帥,奏響最後的輓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