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晚橙的腳步猛地微微一頓,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絆住了似的,停在了鋪滿落葉的石階上。她緩緩抬起頭,視線從腳下的路移開,落在身側丁程鑫的側臉上,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清晰的訝異,連帶著長長的睫毛都跟著輕輕顫了顫。
路燈的光透過枝葉的縫隙,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頜線,也映出他眼底深處藏不住的疲憊——那是連日來被行程和訓練填滿後,難以掩飾的倦意。
可偏偏,那疲憊的底色之上,又暈染著一層化不開的溫柔,像是晚風拂過湖面時,漾起的圈圈漣漪,輕輕柔柔地,漫過她的心頭。
心裡忽然就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密密麻麻的,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蟄了一下。酸意先一步漫上來,帶著幾分心疼,她太清楚他肩上扛著的壓力,太清楚他在聚光燈下強撐著的模樣
也太清楚這份“輕鬆”對他來說,是多麼難得的奢侈。可緊接著,又有一股暖意跟著湧了上來,像是冬日裡曬到的第一縷陽光,從頭頂暖到腳底,驅散了方才還盤踞在心底的惶恐和不安。
他為什麼要這樣說?
這個念頭毫無預兆地在腦海裡炸開,盤旋著,久久不散。
他可是站在萬眾矚目的舞臺上的少年偶像,是被無數人追捧和期待的存在,而她,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只能躲在暗處陪著他的人。他們的這段感情,從一開始就裹著小心翼翼的外殼,藏著見不得光的忐忑,她甚至無數次地懷疑,自己是不是他光鮮人生裡的一個累贅,是不是會給他帶來無盡的麻煩。
可他卻說,跟她在一起的時間,能輕鬆許多。
哪怕只是安安靜靜地待在他身邊,哪怕只是隔著人群遠遠地看他一眼,也能讓他覺得輕鬆。
孟晚橙的心跳忽然就漏了一拍,指尖微微發顫,連呼吸都跟著放輕了幾分。她了一眼丁程鑫的側臉,看著他眼底的溫柔,心裡的那股酸澀和暖意交織在一起,凝成了一團柔軟的雲,輕輕飄飄的,卻又沉甸甸的,壓得她鼻尖微微發酸。
他為什麼要這樣說?她又在心裡問了一遍自己,翻來覆去地想,卻遲遲找不到答案。那些堵在喉嚨口的疑惑,像是破土而出的藤蔓,瘋狂地蔓延著,纏繞著她的心臟。
猶豫了許久,她才輕輕啟唇,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委屈和迷茫,小心翼翼地問了出來:“丁哥,說這話的意思是?”
尾音被風吹得輕輕晃,像是怕驚擾了這夜色裡的溫柔,又像是怕聽到一個讓自己心慌的答案。
丁程鑫緩緩側過頭,他眼底的溫柔愈發濃郁,像是浸了暮色裡的暖光,稠得化不開,快要一點點融進這漫山遍野的夜色裡。
面對她那雙盛滿迷茫與期許的眼睛,他沒有直接剖開心底的心意,沒有解答她那句小心翼翼的追問,只是緩緩勾起唇角,扯出一抹極淡、極柔的笑意。
聲音壓得很低,輕得像是晚風拂過枝葉的呢喃,又像是藏在歲月裡的私語,順著風絲輕輕落在孟晚橙的耳畔:“以後你會明白的。”
這一句話,說得不疾不徐,沒有半分敷衍,卻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繾綣與篤定,像是一句溫柔的約定,又像是一份小心翼翼的留白,讓孟晚橙到了嘴邊的再追問,硬生生嚥了回去。
話音剛落,兩人的腳步恰好停在了石階的最後一級。那級臺階明顯比前面所有的都高出小半頭,邊緣還積著幾片被晚風捲來的枯黃落葉,葉片早已失去水分,踩上去極易打滑,稍不留意就會踉蹌。
丁程鑫的目光率先垂落,落在那級突兀的臺階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份轉瞬即逝的凝重,藏著他下意識的牽掛。下一秒,他便下意識地抬起手,虛虛地扶在了孟晚橙的胳膊上,沒有用力攥緊,只是輕輕貼著她薄薄的衣料,留著恰到好處的分寸,卻又藏著不容錯辨的護著。
語氣也瞬間沉了幾分,褪去了方才的呢喃輕柔,多了幾分實打實的叮囑,暖意順著字句漫開:“小心點。”
他的手掌寬大而溫熱,那份恰到好處的溫度,隔著一層薄薄的針織衣料,一點點滲進來,順著胳膊的肌膚,悄悄漫進孟晚橙的心底。
慌亂之下,她下意識地順著他掌心傳來的微弱力道,微微屈膝,抬腳穩穩地踩住那級臺階,再輕輕落下,穩穩地站在了平坦的下山小徑上。
雙腳落地的那一刻,她才後知後覺地縮回胳膊,指尖卻還在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連耳根都悄悄泛起了一層淡紅,山間的晚風依舊悠悠吹拂,卷著兩人的對話,一點點消散在蜿蜒的下山小徑裡。
等孟晚橙在平地上站定,雙腳穩穩踩住那條落滿枯黃落葉的蜿蜒小徑,丁程鑫才緩緩鬆開扶著她胳膊的手。指尖離開她衣料的那一瞬間,兩人之間那點微妙的暖意像是被晚風瞬間吹散,一陣細碎的涼意趁機鑽了進來,悄無聲息地漫過兩人之間的空隙。
他沒再多說什麼,只是垂眸,從棉服的口袋裡掏出一隻疊得整整齊齊的黑色口罩。指尖捏著口罩的邊緣,熟練地展開,然後利落地拉過耳繩,戴在了臉上。
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浸著夜色溫柔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在路燈的光暈裡,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繾綣。做完這一切,他雙手隨意地插進褲兜,脊背挺得筆直,腳步不疾不徐地朝著山下的方向走。
他的背影在暖黃的路燈光影裡,顯得有些清瘦,卻又帶著少年人獨有的挺拔,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像是在刻意等著身後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