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眉頭輕輕蹙了起來,眉宇間漫上幾分不解和藏不住的擔憂,腳步放得極輕地往前走了兩步,聲音也壓得低低的,生怕驚擾了房間裡的人似的:“他怎麼了?剛才送親戚的時候還好好的,臉上笑盈盈的,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怎麼一轉眼,就一聲不吭回房間了?”
賀爸爸聞言,直起身,將手裡攥著的一把瓜子皮丟進腳邊的垃圾桶,又抬手捶了捶自己彎得有些發酸的腰,骨節發出輕微的“咔嗒”聲。他順著賀媽媽的目光看向走廊盡頭的那扇門,目光沉了沉,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瞭然的輕嘆:“可能累了吧。”
他頓了頓,伸手指拿起沙發扶手上的圍巾,指尖摩挲著柔軟的面料,粗糙的指腹劃過圍巾上細密的紋路,語氣裡添了幾分藏不住的心疼:“你看他今晚,從吃完飯就沒歇過。一會兒陪著大伯他們嘮工作,一會兒又忙著端茶倒水遞水果,還要變著法子逗爺爺奶奶開心,嘴就沒停過,整個人跟個上了弦的陀螺似的。這孩子,向來懂事,總想著把最好的一面露給別人看,把那些累和煩,都藏在心裡。”
賀媽媽聽著,眉頭蹙得更緊了,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按了按自己突突跳的太陽穴,眼底的擔憂更濃了:“也是,這孩子在外頭忙工作就夠累的了,天天飛來飛去趕行程,舞臺上唱跳那麼久,回來還得強撐著熱鬧,陪著一大家子人說笑。”她望著那扇緊閉的房門
賀爸爸沉默著點點頭,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聲音放得更柔,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自我安慰:“沒事,讓他歇歇就好。這孩子心裡有數,等他自己緩過來,自然就好了。”
話雖這麼說,可兩人的目光還是不約而同地落在那扇緊閉的房門上,誰都沒有再說話。客廳裡的空氣,瞬間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零星的煙花聲,“咻”地一聲衝上夜空,炸開一片絢爛的光,又很快歸於沉寂,在濃稠的夜色裡輕輕迴盪。茶几上的果盤裡,幾片橘子瓣已經蔫了下去,像是也跟著這滿室的寂靜,沒了方才的鮮活氣。
窗外的煙花一聲接著一聲,煙花聲此起彼伏,噼裡啪啦地劃破了除夕夜的寧靜。賀峻霖的動作頓了頓,心底忽然掠過一個清晰的念頭——這陣仗,怕是已經到凌晨零點了吧。
新年,就這樣悄無聲息地來了。
房間裡的空氣靜得發悶,連呼吸聲都顯得格外清晰。賀峻霖靠著冰冷的門板坐了許久,久到雙腿發麻,連站起來都要先撐著地板緩上幾秒,指尖按在冰涼的地板上,才勉強穩住踉蹌的身形。他沒有開燈,任由自己被濃稠的夜色包裹,只循著窗外透進來的那點微弱月光,一步一步,緩慢地挪到窗邊。
厚重的窗簾像一道隔絕世界的屏障,遮住了大半的夜色。他伸出手,指尖剛觸碰到冰涼的布料,就聽見窗外傳來“咻”的一聲輕響,那是煙花竄上天際的聲音。緊接著,一簇絢爛的煙花猛地在漆黑的夜空裡炸開,紅的、黃的、紫的光點簌簌落下,像一場盛大而短暫的流星雨,將暗沉的天幕映得亮如白晝。
他輕輕攥住窗簾的一角,小心翼翼地拉開一道窄窄的縫隙,生怕驚擾了這份獨屬於深夜的寂靜。冷冽的夜風順著縫隙鑽進來,拂過他泛紅的眼角,帶來一絲刺骨的涼意,也吹散了房間裡積攢了許久的沉悶。他湊到縫隙前,目光望向窗外的夜空。
一朵朵煙花在墨色的天幕上次第綻放,光芒璀璨奪目,將半邊天映得透亮。有的像炸開的繡球,層層疊疊地鋪開;有的像墜落的星子,拖著長長的尾巴劃過天際。
那些轉瞬即逝的光,落在他的眼睛裡,跳躍著,閃爍著,卻沒能在他眼底激起半分波瀾。他的眼神空茫得很,像是盛著一片荒蕪的海,任憑煙花如何絢爛,都照不亮那片沉寂。
煙花聲還在響著,遠處隱約傳來幾聲歡呼,像是有人在樓下的空地上慶祝新年的到來,那笑聲隔著夜風傳過來,模糊又遙遠。賀峻霖站在窗前,一動不動,目光凝望著那片絢爛的煙火,嘴唇輕輕翕動著,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幾乎要被煙花的聲響吞沒。
“孟晚橙,新年快樂。”
他在心裡默唸著這個名字,一遍又一遍,唸到舌尖發苦,唸到眼眶發酸。
這個名字,曾是他藏在心底最柔軟的秘密,是他認識孟晚橙後每個練舞練到精疲力盡的深夜裡,支撐著他走下去的光。是他想在新年鐘聲敲響的那一刻,第一個撥通電話說祝福的人。也是他曾經想光明正大地牽著手,一起擠在人潮裡,看遍世間所有煙花的人。
可現在,隔著千山萬水,無法逾越的距離,隔著一段無疾而終的遺憾,他只能站在這個漆黑的房間裡,對著一片轉瞬即逝的煙花,說一句無人聽見的新年快樂。
煙花漸漸稀疏了,最後一朵光點拖著微弱的尾巴,緩緩消散在夜空裡,天地間又恢復了最初的寂靜。賀峻霖緩緩鬆開手,窗簾失去了支撐,緩緩合攏,將那最後一點光亮也隔絕在外。
房間裡重新陷入一片黑暗,他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抬手捂住了臉,指腹傳來一陣溫熱的溼意。
原來,他不是不會哭,只是眼淚,總是來得這樣遲。
眼淚就這樣不知不覺地順著眼角往下淌,溫熱的液體劃過冰涼的臉頰,先是細細的一道痕,而後越聚越多,連成串,砸在洗得發白的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像極了心底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遺憾
賀峻霖沒有去擦,連抬手的力氣都懶得使,只是任由那些憋了太久的情緒,隨著眼淚一點點漫出來,從眼眶到臉頰,再到脖頸,最後沒入衣領,留下一片溼涼的觸感。
腦海裡忽然閃過週年演唱會的舞臺,那畫面清晰得彷彿就發生在昨天。
那天的聚光燈亮得晃眼,白得幾乎要將人吞噬,刺得他睜不開眼,卻又逼著他必須挺直脊背站在中央。臺下是一片星海般的應援燈牌,紅的、橙的、黃的,匯成一片流動的光河,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浪一層疊一層,幾乎要掀翻整個場館的屋頂。
他握著話筒的指尖微微發顫,掌心沁出的汗濡溼了冰涼的金屬外殼,卻還是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唱著那首《Eyes For You》。那時候的他,聲音清亮得像夏日裡的風,尾音帶著少年人獨有的清亮,眼神里像是盛著整片星空的光,每一個轉音都藏著小心翼翼的雀躍,每一句歌詞都裹著只有自己才懂的心事,那是他藏了好久好久的、關於一個女孩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