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手,指腹飛快地掠過眼角,拭去那點悄悄翻湧的溼意,力道重得像是要把心底的酸澀一併抹去。而後她微微挺直脊背,像極了記憶裡那個總是倔強扛住一切的自己,伸手穩穩握住了行李箱的金屬拉桿。
指尖觸碰到那片冰涼的觸感時,一陣細微的戰慄順著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也讓她從方才那場猝不及防的重逢裡,徹底找回了幾分沉甸甸的現實感。
她沒有再回頭,沒有再去看那輛早已消失在車流裡的保姆車,只是轉過身,朝著爸爸停車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得沉穩而堅定。
凜冽的寒風捲著北京冬夜獨有的乾冷氣息,肆無忌憚地往衣領裡鑽,颳得臉頰生疼。孟晚橙抬手攏緊了大衣的領口,將自己裹得更嚴實些,這才緩緩抬頭,望向頭頂那片依舊沉沉的墨色夜空。
今天和羅馬的夜晚一樣,沒有半顆星星的影子,只有機場霓虹的光,在雲層裡暈開一片朦朧的光暈。她又輕輕吸了吸鼻子,冰涼的空氣又嗆得喉嚨發緊。
今年北京的冬夜,原來比羅馬,還要冷上幾分。
黑色保姆車平穩地滑出機場VIP出口,輪胎碾過柏油路面,發出低沉的嗡鳴。引擎的轟鳴聲被窗外鼎沸的尖叫聲襯得微不可聞,那些此起彼伏的呼喊裹挾著寒風,一波波撞在車窗上,又被厚重的玻璃隔絕在外。
劉耀文半靠著後座的真皮座椅,黑色鴨舌帽的帽簷依舊壓得極低,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線條冷硬的下頜。沒人看得見,他垂下的眼睫在眼瞼處投下的那片陰影裡,正翻湧著旁人看不懂的情緒。
助理坐在副駕駛座上,正側著身子,低聲細語地叮囑著明天的行程安排,從早間的雜誌拍攝到傍晚的直播活動,每一個時間節點都交代得細緻入微。
可劉耀文卻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他的指尖無意識地在口袋裡摩挲著那個磨得發亮的星星掛件,冰涼的金屬表面被體溫焐得溫熱,凹凸的紋路在指腹間反覆劃過,帶起一陣熟悉的觸感。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跳得有些不規律,快得讓他有些心慌。
車子緩緩匯入主幹道的車流,速度漸漸放緩。就在路過機場普通出口廊簷下那片陰影時,劉耀文原本放空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窗外,下一秒,一個纖瘦的身影便猝不及防地撞進了他的視線裡。
她穿著一件駝色的長款大衣,圍巾高高地攏起,裹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浸著旅途倦意的眼睛,正微微垂著,專注地低頭拉著行李箱的拉桿。
昏黃的霓虹燈光落在她身上,將那道身影勾勒得愈發單薄。那熟悉的身形,那低頭時習慣性微微蹙起的眉峰,還有被風吹起的幾縷碎髮,精準地捅開了他心底塵封了兩年的記憶,像極了他藏在心底,反覆描摹過無數次的那個模樣。
劉耀文的呼吸猛地一滯,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連空氣都變得稀薄起來。他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原本隨意搭在身側的手驟然收緊,指尖死死攥住了口袋裡那個被摩挲了兩年的冰箱貼,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顏色。
是她嗎?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像一簇火苗,瞬間燎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不敢確定。兩年的時光,足以讓一座城市換了新顏,足以讓一個人的輪廓生出些許變化,更何況隔著一層被夜色暈染得有些模糊的車窗玻璃,還有喧囂鼎沸的人潮作背景。
助理的聲音還在耳邊絮絮叨叨,像隔著一層厚重的棉花,模糊不清。劉耀文卻充耳不聞,目光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死死地黏在那個身影上,胸腔裡的心跳聲越來越響,一聲比一聲急促,震得他的耳膜都隱隱發疼。
車子離那片廊簷下的陰影越來越近,不過幾米的距離,近得能看清霓虹燈光在地面投下的斑駁光影。劉耀文幾乎是憑著本能,猛地抬手拽住了身側車窗的厚窗簾。
他的動作太急太猛,指尖蹭過冰涼的金屬滑軌,帶起一陣細碎的“吱呀”聲,在車廂裡格外突兀,引得前排的助理聞聲回頭,目光裡帶著幾分疑惑:“耀文?怎麼了?”
“沒事。”劉耀文的聲音低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一般,他甚至沒敢抬頭,視線依舊死死膠著在窗外那個方向,手指卻飛快地用力,將厚重的窗簾往旁邊扯出一條窄窄的縫隙。
車子緩緩駛過那個角落,不過短短幾秒的時間,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就在那幾秒裡,他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那張臉。
是她。
真的是他的晚晚姐。
時隔兩年,孟晚橙的眉眼依舊是記憶裡的模樣,只是褪去了幾分少女的嬌憨青澀,眉宇間添了些許歲月沉澱下來的成熟溫柔。她此刻就站在那裡,駝色大衣裹著單薄的身子,圍巾遮住了半張臉,眼底似乎還藏著淡淡的紅意。
劉耀文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連呼吸都帶著滯澀的痛感。他的手指微微發顫,攥著窗簾的力道越來越大,粗糙的布料磨得指腹生疼,他卻絲毫沒有鬆勁的意思。
心底有無數個念頭瘋狂翻湧,他多想喊住她,多想不顧一切推開車門衝下去,多想攥住她的手腕,好好問問她這兩年在羅馬過得好不好,有沒有按時吃飯,有沒有遇到什麼難處,有沒有偶爾,只是偶爾,想起過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