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業峰點點頭,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說到農機站工作人員那居高臨下的態度時,他儘量讓語氣平淡些,但老爺子還是聽出了什麼,嘴角動了動,沒說話。
“阿嬤說,你認識省城一個搞汽修的?”陳業峰猶豫了下,還是試探的問道。
老爺子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菠蘿蜜樹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林斌……”他喃喃地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眼神變得悠遠起來,“那小子,現在也該有五十出頭了吧?”
陳業峰沒有接話,靜靜等著。
老爺子輕輕嘆了口氣,像是從記憶深處把那些塵封的往事一件件翻出來。
“那是哪一年來著?好多年前咯…我在海城當鎮長沒多久。那年冬天特別冷,那天夜裡我記得天還下著雨,回家經過碼頭的時候,看見他縮在橋洞底下,凍得渾身發抖,連話都說不出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牆上那張老照片上:“我把他帶回了家,煮了碗薑湯給他喝。一問才知道,是個孤兒,老家遭了災,逃荒出來的,身上一分錢都沒有,一路流浪到海城,無親無故,餓了兩天了。那年頭,這樣的事多了去了。”
陳業峰靜靜聽著,腦海裡浮現出一個瘦弱的年輕人蜷縮在寒冷的雨夜裡的樣子。
“我看他可憐,就讓他先在家裡住下,找了幾件舊衣裳給他換上。這孩子倒也懂事,不白吃白住,主動幫著掃地、打水、幹雜活。”老爺子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幹了幾個月,我看他手腳勤快,人也機靈,就託人把他安排進國營汽修廠當學徒。好歹有個手藝,將來能混口飯吃。”
“他叫林斌?”陳業峰問道。
“對,林斌。”老爺子沉吟下,點點頭,“雙木林,文武斌。他自己說,這名字是老家一個私塾先生給起的,說讓他長大了要有文有武。可惜沒上幾天學,家就沒了。”
窗外的陽光慢慢移動,照在老爺子的手背上。
“後來呢?”
“後來?”老爺子笑了笑,“那小子有股子鑽勁,在國營汽修廠幹了幾年,把技術學得透透的。六幾年的時候,他跟我說想去省城闖闖,我沒攔著。臨走那天,他來給我磕了個頭,說這輩子忘不了我的恩情。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遠處,像是看見了當年那個年輕人跪在地上磕頭的場景。
“再後來,聽說他在省城自己開了修理鋪,越做越大。有一年他還託人帶過信給我,說鋪子開起來了,讓我有空去省城轉轉。可那時候我已經……”
老爺子沒往下說,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腿。
陳業峰知道老爺子沒說完的話是什麼…
那時候,他已經因為那些事,從鎮長的位子上下來了。
“後來就斷了聯絡?”陳業峰忍不住問道。
“斷了…”老爺子點點頭,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我出事那幾年,好多人都斷了聯絡。有些是我自己不願意再找,有些是人家不願意再沾。世態炎涼嘛,這是很正常的事。”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彷彿那些年的起落沉浮,那些世人的冷眼和疏遠,都已經像牆上的獎狀一樣,褪了色,捲了邊,卻還用圖釘按得整整齊齊。
過去了,但還在那兒。
陳業峰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林斌……後來找過你嗎?”
老爺子搖搖頭:“…這個我也不清楚…有可能找過,並沒有找到。那幾年我在裡頭,外面的事一概不知。出來後回到村裡,跟外頭基本斷了。”
在這個資訊不發達的年代,想要找個人,簡直就是大海撈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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