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府的天空藍得像塊剛染好的粗布,一絲雲彩都欠奉。太陽明晃晃地掛著,曬得衙門前那對石獅子都像是要打瞌睡。
可衙門裡裡外外,卻比趕集還熱鬧。
府庫所在的西街,早就被看熱鬧的百姓圍得水洩不通。維持秩序的老兵們嗓子都快喊啞了:“退後!都退後!別擠!那箱子沉,砸著腳可不賠湯藥錢!”
“我的娘嘞,你看那箱子,四個大漢抬著都費勁!得是多少銀子啊?”一個穿著補丁褂子的老漢踮著腳,脖子伸得老長。
旁邊賣炊餅的漢子接話:“王老爹,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小舅子在衙門當雜役,聽說光現銀就拉回來一百八十多萬兩!金子都有好幾箱!孫扒皮這些年,可真沒少刮地皮!”
“該!活該!”一個挎著菜籃子的婦人啐了一口,“去年俺家就為少交一斗‘香火錢’,俺那口子被淨業教的人打斷了兩根肋骨!現在可算老天開眼了!”
“蕭國公真是青天大老爺啊……”
“可不是嘛!聽說還要給咱們發錢呢!”
“發錢?真的假的?”
人群嗡嗡地議論著,眼神里充滿了好奇、解氣,還有一絲期盼。
衙門後堂,此刻卻安靜得多。
蕭戰沒坐那張紫檀木太師椅,嫌硌得慌。他搬了把普通的榆木圈椅,斜靠在窗邊,翹著二郎腿,腳上那雙破草鞋的鞋尖還一晃一晃的。手裡拿著一張長長的清單,眉頭卻皺得能夾死蒼蠅。
李承弘坐在他對面,面前攤著筆墨紙硯,正在擬寫告示章程,姿態端正,下筆沉穩,標準的館閣體。
“承弘啊,”蕭戰把清單往桌上一拍,發出“啪”的一聲,“這幫孫子,可真能貪啊。三百四十萬兩……老子在北境帶兵打仗,幾年的軍費也就這個數。他們倒好,趴在冀州這地界上,幾年功夫就吸出這麼多血。”
李承弘放下筆,揉了揉手腕,苦笑道:“四叔,這還只是追繳上來的。那些揮霍掉的、轉移走的、埋在哪個墳頭下的,還不知道有多少。孫有德在江南還有產業,京城據說也有宅子,這些都需要慢慢查。”
“查個屁,”蕭戰嗤笑,“江南、京城,那是別人的地盤,咱們手伸不了那麼長。能把冀州這攤子弄乾淨,就算對得起良心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院子裡忙忙碌碌計程車兵和文吏,忽然問:“你說,這麼多銀子,怎麼花?”
李承弘一愣:“四叔不是說,一部分填補府庫虧空,一部分賑濟受害百姓,一部分以工代賑嗎?”
“那是大方向。”蕭戰轉過身,眼睛裡閃著光,“具體怎麼搞,得有點說道。不能像以前那樣,官員手一劃拉,說發就發,說修就修。最後銀子落到誰口袋裡,鬼知道。”
他走回桌前,拿起李承弘剛寫了一半的告示草案,掃了幾眼,搖頭:“太文縐縐了。老百姓看不懂。得簡單,直接,讓他們一聽就明白。”
“那四叔的意思是……”
蕭戰摸著下巴上新冒出來的胡茬,眼珠子轉了轉,忽然咧嘴一笑:“這麼著。第一,發錢不能直接發銀子,容易被人盯上,也容易亂花。改成‘撫卹糧票’和‘工票’。”
“糧票?”李承弘沒聽過這詞。
“對,”蕭戰來了精神,比劃著,“就印些小紙片,蓋上州府大印。上面寫明,憑此票可在州府指定的糧鋪,兌換多少斤米麵,或者折算成粗布、鹽巴之類的必需品。專門發給那些被淨業教害得家破人亡的、或者特別窮困揭不開鍋的。這樣,錢不會落到中間經手的胥吏手裡,百姓也能直接換到急需的東西。”
李承弘眼睛一亮:“此法甚好!可避免層層盤剝!那‘工票’呢?”
“工票就是幹活的憑證。”蕭戰繼續道,“咱們不是要修路、挖渠、加固河堤嗎?招募民夫,幹一天活,發一張工票,上面記著工錢。幹完一個階段,憑工票集中兌換現錢或者糧食。這樣,誰幹了多少活,該拿多少錢,清清楚楚,沒人能冒領,也沒人能剋扣。”
他越說越順:“還可以搞個‘公示欄’。就在衙門口,找塊大白牆,把每天發放了多少糧票、工票,給了誰,因為什麼事,花了多少錢修路,僱了多少人,工錢多少,全都用大白話寫上去,貼出來!讓所有人都能看,能算!他孃的,以前那些賬目都藏在衙門裡,黑箱操作,現在咱們給它曬在太陽底下!”
李承弘聽得連連點頭,心中佩服。自己這四叔,看似粗豪,實則心細如髮,尤其懂得如何用最簡單有效的方法,來防止腐敗,爭取民心。這“糧票工票”和“公示欄”的法子,看似簡單,卻直擊地方治理的痛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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