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瞪他一眼:“少廢話。把那邊的草再拔一遍。”
手下人縮了縮脖子,趕緊去拔草了。
下午,二狗把庫房也收拾了一遍。工具擺得整整齊齊,肥料碼得規規矩矩,連牆角的蜘蛛網都掃乾淨了。他又把那幾本藥材種植的資料翻出來,重新抄了一份——這回字寫得更認真,一筆一畫的,雖然還是歪,但比上回整齊多了。
老吳看著他那副認真勁兒,忍不住說:“二少爺,您這是要把祥瑞莊翻新一遍?”
二狗說:“劉太醫是太醫院的老前輩,一輩子跟藥材打交道。他來一回,我得讓他看見最好的。”
老吳說:“那您這幾分地的苗,種下去才一個月,能看出什麼來?”
二狗沉默了一下,然後說:“看不出什麼來,也得看。他看的是我的心。地整得乾淨,苗管得精心,資料寫得認真——這些都是心。他看見了,就知道了。”
老吳看著他,忽然覺得二少爺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二少爺相親,是被逼著去的,坐那兒跟受刑似的,恨不得趕緊說完趕緊走。現在不一樣,現在他是自己想去,自己願意去,自己願意為這件事花心思。
“二少爺,”老吳說,“您這回,是真上心了。”
二狗沒說話,但嘴角翹了一下。
晚上,二狗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著房頂那道裂縫。裂縫還是那條裂縫,但他今天覺得它特別長,從這頭到那頭,彎彎曲曲的,跟蚯蚓爬過似的。他盯著那道裂縫,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明天的事。
劉太醫來了,他該說什麼?先領他看哪塊地?先講哪種藥材?劉太醫要是問“種出來的不如野生的怎麼辦”,他怎麼回答?劉太醫要是問“你憑什麼覺得你能種好藥材”,他怎麼回答?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牆還是那堵牆,白灰掉了一塊。他盯著那塊掉了白灰的牆皮,腦子裡全是劉太醫的樣子——他沒見過劉太醫,但聽三娃說過。花白頭髮,臉上皺紋很深,眼睛很亮,腿不太好,拄著竹杖。說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在點子上。
他又翻了個身,面朝窗戶。月亮又升起來了,照在窗紙上,白晃晃的。他盯著那片白光,忽然想起蕭戰說過的一句話——“你是老實,不是傻。用不著小心翼翼的。”
他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老吳,”他喊。
隔壁傳來老吳的聲音,帶著睡意:“二少爺,又怎麼了?”
二狗說:“你說劉太醫會不會嫌我話少?”
老吳說:“不會。劉太醫自己話也不多。話少的人對話少的人,有默契。”
二狗說:“那他會不會嫌我種地種得不好?”
老吳說:“您種得挺好的。永樂薯推廣了十幾個縣,老百姓都叫好。藥材才種了一個月,苗齊苗壯,看不出不好。”
二狗說:“那他會不會嫌我嘴笨?”
老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二少爺,您再問下去,我明天沒法陪您見劉太醫了。我得補覺。”
二狗“哦”了一聲,不說話了。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蓋到下巴。過了一會兒,又說:“老吳,你說我明天穿什麼衣裳?”
老吳沒回答。
二狗等了一會兒,聽見隔壁傳來均勻的鼾聲。老吳又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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