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小路上,承平帝李承弘一身便裝,深藍色的長袍,腰間繫著一條普通的灰布帶,頭上戴著四方平定巾,腳蹬黑布鞋,手裡還拄著一根從路邊撿的樹枝當柺杖。他站在河邊,舉目眺望遠處的山巒,整個人看著就像個教書的先生,文質彬彬,氣度不凡。皇后蕭文瑾站在他身邊,穿著一件鵝黃色的棉襖,頭上戴著銀簪子,臉上薄施脂粉,比宮裡隨和多了。兩個孩子李景明和李靜姝手牽著手,在草地上跑來跑去,像兩隻撒歡的小狗。
劉瑾跟在後面,汗流浹背,老胳膊老腿的,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官服溼透了貼在身上,活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他手裡還提著個食盒,裡面裝著宮裡帶來的點心,叮叮噹噹的,一路沒少磕碰。
蕭戰迎上去,剛要彎腰行禮,承平帝一把托住他的手,力氣還不小。“四叔,別。今天沒皇上,沒國公。就是一家人出來散心。你要是行禮,我就回去了。”蕭戰笑了,“那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陛下今天這身行頭,看著像個老秀才。”承平帝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打扮,哈哈笑了,“老秀才?朕——我連個童生都沒考上過,哪來的秀才?不過看著確實像個讀書人,唬人用挺合適。”
承平帝看著這山、這水、這田,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陶醉的表情。“怪不得古人常說要寄情于山水之間。這山,這水,這田,看著都得勁。空氣裡都帶著草香和牛糞味,比御書房強一百倍。御書房裡只有墨臭和老頭子們的口氣。怪不得鄉下老農大多長壽,天天對著這樣的景,心情好,身體也好。”
蕭戰說,“那是。城裡的空氣都是煤煙味和炒菜味,這兒全是草木香、泥土香、還有淡淡的牛糞香。純天然,無公害。陛下要是喜歡,以後常來。”承平帝點點頭,“朕——我真想來。可惜朝堂上那幫人,一天都離不開。你那個紡織廠,最近弄的動靜不小啊,轟轟烈烈的,連我都知道了。前兩天錢益謙還跟我念叨,說商稅又漲了一大截,全是紡織廠和那些布商帶動的。他自己算賬算得眉開眼笑,說照這個勢頭,明年戶部就不用哭著喊著要加農稅了。”
蕭戰謙虛道,“都是託陛下的福。沒有《寬商十疏》,沒有皇上的支援,哪有今天?臣不過是搭了個臺子,唱戲的還是那些商人。”
兩人正聊著,邊上忽然傳來陣陣歡快的笑聲。笑聲清脆得跟銀鈴似的,不用看也知道是孩子們。兩人轉頭一看,李景明和李靜姝手牽著手,大呼小叫地在草地上追逐著一群鴨子。那群鴨子大概沒見過這麼瘋的小孩,被追得四處亂竄,翅膀撲稜稜地拍打,羽毛飛了一地,嘎嘎嘎地叫,像是在罵人。李靜姝的小短腿跑得飛快,羊角辮在腦後一甩一甩的,一邊跑一邊喊:“鴨鴨!鴨鴨!別跑!”李景明跑得更快,邊跑邊喊:“抓鴨鴨!今晚吃烤鴨!”
“撲通”一聲,李景明在草地上來了個狗吃屎,臉朝下摔在草地上,嘴裡啃了一嘴草。旁邊的劉瑾嚇得臉色煞白,扔了食盒就要跑過去扶,恨不得肋生雙翅。可李景明自己一骨碌爬了起來,連臉上的草都沒擦,繼續往前跑,邊跑邊朝後邊的蕭振邦喊:“舅舅!抓鴨鴨!你幫我抓!前面那隻大的!大公鴨!”
蕭振邦平日裡在宮裡還算穩重,畢竟跟著蕭戰學過規矩,很會裝大人。可今天也不知道怎麼了,跟換了個人似的,兩眼放光,跟狼似的,咬著牙,彎著腰,張開雙臂,慢慢逼近一隻大白鴨。那隻鴨子很有經驗,好像知道這幫人想幹什麼,等蕭振邦的手快要碰到它屁股的時候,翅膀一撲稜,嘎嘎兩聲,直接從蕭振邦頭頂上飛了過去,飛出了老遠,落到了河對岸。它還回頭看了他們一眼,脖子伸得老長,嘎嘎叫了兩聲,好像在說“來呀,來追我呀,小樣兒”。
蕭振邦撲了個空,往前踉蹌了兩步,一個趔趄,腦袋朝下扎進了草叢裡,兩條腿在外面蹬了好幾下才爬出來,滿頭都是草屑。
“小祖宗,慢點……慢點跑……老奴這把老骨頭經不起折騰啊……”劉瑾在後面追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老胳膊老腿的,跑得呼哧帶喘,肺裡像著了火。他的官服袍角被風掀起來,露出裡面的破棉褲。腰帶鬆了,一隻手提著褲子,一隻手亂揮,帽子歪了也顧不上扶。整個人狼狽不堪,活像被劫匪打劫過的富家翁。
正跑著,腳下突然絆到了什麼——是一塊埋在草裡的石頭。“哎呦”一聲,他整個人往前一撲,“咚”的一聲,摔在了草地上,摔得四仰八叉,官帽飛了出去,咕嚕嚕滾了好幾圈,掉進了河裡,漂走了。
“哎呦……這……這什麼玩意兒啊?”劉瑾艱難地抬起頭,臉上黏糊糊的,用手一抹,一股臭烘烘的味道直衝鼻腔,辣眼睛。他低頭一看——手心裡是綠色的,稀的,還帶著沒消化完的穀粒。鴨糞。一大坨新鮮出爐的鴨糞,正好糊在他臉上。位置精準,如同神兵天降。
李景明第一個看見,笑得捂著肚子蹲在地上,眼淚都出來了。“哈哈哈哈,劉公公臉上有屎!劉公公臉上有屎!”李靜姝也笑得眼睛彎成月牙,露出兩顆缺了門牙的牙床,拍著小手蹦蹦跳跳,“劉公公,臭臭!劉公公,臭臭!”
劉瑾欲哭無淚,臉上的表情扭曲得像被人揉皺的宣紙。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從袖子裡掏出帕子使勁擦臉。擦了兩下,帕子綠了,臉還是臭的。他又換了一面擦,擦了三下,帕子全綠了,臉還是臭的。他恨不得有個地縫鑽進去。周圍的宮女和小太監想笑又不敢笑,一個個憋得臉通紅,跟憋尿似的。
李景明笑夠了,突然發現了新玩意。他拽著蕭振邦的袖子就往河邊帳篷那邊跑,蕭振邦被他拽得踉踉蹌蹌,差點又摔了。“舅舅!那邊!那邊有狗!小奶狗!好多隻!毛茸茸的!”李靜姝在後邊著急地小腿撲騰著追,邊跑邊喊:“哥哥……等等我……等等我……”跑得太快,小短腿倒騰不過來,一屁股坐地上了。她扁了扁嘴,看了劉瑾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的膝蓋,發現沒破,自己爬起來,拍拍土,繼續追,堅強得像個小戰士。
河邊帳篷底下,幾隻小奶狗從墊子下面鑽了出來。三四隻,黃白相間,毛茸茸的,圓滾滾的,像幾個會移動的小毛球。它們眼睛半睜半閉,還沒完全睜開,走路東倒西歪,肚子拖在地上,尾巴搖得跟風車似的,一跳一跳地迎了過來。
“汪汪汪……”奶聲奶氣的叫聲,不是叫,更像是哼哼唧唧,像小嬰兒在撒嬌。
劉瑾嚇得魂飛魄散,張開雙臂擋在孩子面前,喉嚨裡發出破鑼似的喊聲:“可不行……可不行……咬人……這狗看著不像家養的,萬一是野狗呢?”話還沒說完,就見一隻小奶狗已經跳了起來,對著李景明撲了過去。狗子太小了,跳不高,只蹦到李景明的小腿,肚皮貼著地,抱著他的褲腿不撒手。李景明彎腰一抱,把狗子摟在懷裡,一人一狗倒在草地上,滾成一團。李景明被狗子舔得滿臉口水,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哈哈……哈哈哈哈……別舔我臉……哈哈……癢……哈哈哈哈!它舔我鼻子!它舔我眼睛!”狗子不知道是高興還是在抗議,四爪朝天,肚皮露在外面,尾巴搖得更歡了。
蕭振邦在旁邊蹲著,也被一隻小奶狗纏上了。那隻狗子叼著他的褲腿不放,腦袋甩來甩去,跟個搖頭娃娃似的,喉嚨裡發出嗚嗚的撒嬌聲。“哎……你走開……你走開……”蕭振邦拽著褲子,臉上有點慌張,但不害怕,只是覺得癢,“別咬我褲子,你這臭狗,這是我的新褲子!劉公公,快來幫忙!”
劉瑾正想衝過去,可他自己還提著褲子呢,腰帶剛才跑散了,兩隻手都騰不出來。正著急,就聽“撕拉”一聲,清脆得如同撕布。狗子腦袋用力一扯,蕭振邦的褲子陡然掉落,露出兩條白生生的小腿和一個小小的花褲衩。不,不是褲衩,是光屁股。褲子被狗子咬破了,直接從大腿處扯下來一大塊布,蕭振邦的大半個屁股都露在外面了,白得晃眼。
孩子驟然一呆,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手裡剩下的半截褲腿,臉上的表情從迷茫變成了驚恐,從驚恐變成了羞恥。然後他“啊”的一聲尖叫,比殺豬還響亮,捂著屁股就蹲在了地上。臉紅得跟煮熟的蝦子似的,耳朵根子都紅透了,連脖子都紅了。“來人啊!來人啊!我的褲子!我的褲子!劉公公!救命啊!”聲音都變了調,又尖又細,跟受驚的鵝似的。
“小舅舅光屁股啦!”李景明一隻手拽著狗子的腿,另一隻手指著蕭振邦,笑得前仰後合,差點把手裡的狗子甩出去。“哈哈哈哈哈!小舅舅光屁股啦!光屁股啦!比鴨蛋還白!”李靜姝用小手捂住了眼睛,但指頭縫張得老大,從縫裡偷看,嘴上說“羞羞”,眼睛卻一眨不眨,看得津津有味。這丫頭,將來有出息。
“祖宗呦——”劉瑾終於跑到了,褲子都來不及系,手忙腳亂地脫下自己身上的官袍就往蕭振邦身上蓋。袍子上還帶著河水和鴨糞的臭味,蕭振邦差點沒被燻暈過去。但好歹遮住了屁股,他死死抓著袍子,縮在地上,像一隻受驚的鵪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