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太陽懶洋洋地爬上山頭,把祥瑞莊的院子曬得暖烘烘的。蕭戰難得睡了個懶覺,起來的時候日頭已經老高了。他披著件灰布長衫,趿拉著布鞋,蹲在院子裡的棗樹下刷牙。牙刷是科學院用豬鬃做的,刷毛硬得能把牙齦戳出血,他每次刷都齜牙咧嘴。蘇婉清從廚房端著一碗熱粥出來,看他那副不修邊幅的樣子,活像個蹲在牆根曬太陽的老農,忍不住皺了皺眉。
“你刷個牙,蹲得跟個蛤蟆似的,像什麼樣子?振邦都比你站得直。”
蕭戰含混不清地說:“蛤蟆怎麼了?蛤蟆也是益蟲。吃蚊子,保護莊稼。”
蘇婉清說:“蛤蟆是兩棲動物,不是蟲。你連這個都不知道?”
蕭戰愣了一下,嘴裡的白沫差點嚥下去。“你怎麼知道?”
蘇婉清白了他一眼,“你書房的書,我閒著沒事翻了幾本。《本草綱目》上寫的,還有插圖,畫得跟你現在的姿勢一模一樣。”蕭戰差點沒把牙刷吞下去。
蕭戰漱了口,站起來,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接過粥碗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配著鹹鴨蛋,蛋黃流油。他邊喝邊說:“婉清,今天天氣不錯,去祥瑞莊後山走走吧。那個溫泉泉眼,這個季節泡著最舒服。帶上振邦,叫上二狗他們,咱們搞個烤肉。”蘇婉清想了想,“行。我去準備些食材。山裡的果子,河裡的魚蝦,農家的小菜,都帶些。上次四丫說想吃烤紅薯,也帶幾個。”蕭戰點頭,“讓老吳把灶臺搭起來,後山溫泉邊那塊地的雜草除了,搭一排帳篷。今兒好好享受一下田園時光。”
振邦從屋裡衝出來,手裡舉著一個紙風車,跑得呼呼響,風車轉得跟螺旋槳似的。“爹!去祥瑞莊?去泡溫泉?去抓魚?”蕭戰彎腰把他抱起來,發現這小子又重了,胳膊都酸了。“對。去抓魚,泡溫泉,吃烤肉。你去不去?”振邦使勁點頭,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去!去!我還要抓鴨子!祥瑞莊的鴨子!上次那隻大白鴨,我非抓住它不可!”蕭戰笑了,“行。抓鴨子。抓到了讓王大娘給你燉了,鐵鍋燉大鵝——不對,燉大鴨。”振邦高興得手舞足蹈,風車差點戳進蕭戰的鼻孔。
二狗騎著馬來了,身後坐著劉采薇。二狗今天特意換了一身新衣裳,深藍色的棉袍,洗得乾乾淨淨,頭髮也梳得油光鋥亮。劉采薇穿著一件淡青色的棉襖,頭髮紮成馬尾,臉上薄施脂粉,比平時多了幾分嬌媚。二狗跳下馬,把韁繩扔給老吳,臉上帶著笑,但耳朵尖紅紅的。
“四叔,準備好了?我媳婦帶了些自制的醬菜,配烤肉正好。”他說話的時候,特意把“我媳婦”三個字咬得很重,像是向全世界宣佈主權。
劉采薇舉了舉手裡的陶罐,罐口用油紙封著,繫著紅繩。“黃瓜醬菜,還有蘿蔔條。早上剛醃的,脆著呢。”蘇婉清接過去,揭開油紙聞了聞,一股清新的酸辣味直衝鼻腔。“香!采薇手真巧。比我在廚房做的還好。”劉采薇臉紅了,“四嬸過獎。我就是瞎琢磨,吃著玩。”
旁邊的振邦仰著頭,眼巴巴地看著那個陶罐,“二嫂,我要吃蘿蔔條!”劉采薇蹲下來,從罐子裡捏出一根蘿蔔條塞到他嘴裡。振邦嚼得嘎吱嘎吱響,眼睛亮了,“好吃!酸酸的,辣辣的!”二狗撇了撇嘴,心想這小子叫二嫂叫得倒順溜,我和采薇還沒辦婚禮呢。但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翹。
三娃蕭遠航騎著毛驢晃晃悠悠地來了,毛驢背上馱著兩個大筐,裝著藥材和酒罈子。三娃穿著一件灰白色的棉袍,頭上戴著氈帽,像個走鄉串戶的貨郎。身後跟著四丫蕭文瑜和五寶蕭文玥。四丫騎著馬,腰間掛著兩個本子,一支筆插在髮髻裡,跟個女俠似的。她一臉興奮,還沒下馬就喊:“四叔,今天我能寫個特稿嗎?題目就叫《蕭國公的田園生活》。”
蕭戰擺擺手,“別。你寫出去,御史臺那幫人又該彈劾我了。說我‘驕奢淫逸’‘不務正業’。上回你寫我吃烤紅薯,他們都彈劾我‘與民爭食’。你這不是幫我,是害我。”四丫撅嘴,老大不情願,“那我自己記著玩。不發表,留著以後寫回憶錄。”蕭戰看了她一眼,“你才多大,就寫回憶錄?你回憶什麼?回憶你小時候尿床?”四丫臉一紅,“四叔!”眾人鬨笑。
五寶面無表情,腰間挎著刀,穿戴整齊,跟要出任務似的。蕭戰拍拍他,“五寶,今天不是出任務,把刀摘了。帶把匕首防身就行。”五寶猶豫了一下,把長刀解下來遞給老吳,但走到哪兒都還是那副警惕的樣子,眼珠子轉來轉去,連樹上的鳥他都要多看兩眼。
祥瑞莊的後山,老吳已經忙活了大半個時辰。他天不亮就帶著人上了山,指揮著十幾個莊戶人,在河邊搭起了三排帳篷。青布篷子,鋪著厚氈毯,裡面放著矮桌和蒲團,還點了薰香驅蟲。灶臺用石頭壘好了,架著三口大鐵鍋,一口燉雞,一口煮麵,一口燒水泡茶。雞湯早就燉上了,咕嘟咕嘟冒泡,金黃色的油花在湯麵上打轉,香氣順著風飄出二里地。
河邊那塊地的雜草被除得乾乾淨淨,連石頭都撿走了,鋪上了草蓆和蒲團,擺著幾把竹椅。老吳蹲在地上,拿手指頭捻了捻泥土,確保沒有石子硌屁股。遠處的溫泉泉眼冒著熱氣,水霧繚繞,把周圍的松樹都罩得朦朦朧朧的,跟仙境似的。
老吳站在灶臺邊,手裡揮舞著大鐵勺,湯水四濺,對著幾個幫廚的婦人喊:“魚洗乾淨了沒有?鱗要刮乾淨,肚子裡的黑膜要撕掉,不然腥!蝦呢?蝦線挑了沒有?山裡的蘑菇多采些,烤肉的時候夾著吃,鮮得很!”一個婦人舉起手,“吳管事,魚殺好了,蝦也洗了,蘑菇在籃子裡,您要不要過目?”老吳走過去,拿起一條魚檢查,翻來覆去看了兩眼,滿意地點點頭,“行。果子呢?山楂、棗子、柿子,都擺盤裡。四夫人說了,要好看。擺成花形,中間放個橘子當花心。”婦人們忙不迭地擺盤,紅的黃的綠的橙的,擺得跟畫似的。
蕭戰帶著一大家子人到了。老吳趕緊迎上去,哈著腰,雙手在圍裙上使勁擦,臉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國公爺,您來了。灶臺搭好了,帳篷搭好了,食材都備齊了。您看看,還有什麼吩咐?”蕭戰四下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不錯。老吳,你辦事我放心。”老吳受寵若驚,腰彎得更低了,額頭差點碰到膝蓋。“應該的,應該的。爺今天要在這兒享受田園時光,小人一定安排好!連溫泉邊的石子我都讓人撿乾淨了,怕硌著您的腳。”
正說著,二狗嗖嗖地從遠處跑來,跑得比兔子還快,腳下的土踢得飛起,臉上的表情又激動又緊張,額頭上青筋都凸出來了。“四叔!四叔!”蕭戰正在水盆邊洗手,肥皂搓得滿手泡沫,聽見喊聲,站起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怎麼了?人來了?”二狗跑到跟前,彎著腰扶著膝蓋喘了好一會兒,上氣不接下氣,臉漲得通紅,活像剛跑完一場馬拉松。他壓低聲音,眼珠子滴溜溜轉了一圈,像是怕隔牆有耳,“來了……來了……大姐來了。小皇子,小公主,也來了。”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低得幾乎聽不見,“那個……皇上也來了。”
蕭戰愣了一下,手裡的肥皂滑進了水盆,濺了他一臉水。“啊?到哪了?我去迎迎。”二狗說,“已經到山腳下了。我騎馬先來報信的,他們坐馬車,慢一些。”蕭戰整了整衣裳,撣了撣袖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大步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回頭,“老吳!多備些食材!皇上來了!”老吳手裡的鐵勺“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湯汁濺了一褲腿。“皇……皇上?”他的臉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皇上要來?我這灶臺要不要再擦一遍?這雞要不要再洗一遍?”
蕭戰擺擺手,“別緊張。皇上又不是來檢查衛生的。你就當普通客人。”老吳嚥了口唾沫,心裡想:普通客人?您家普通客人是皇上?那皇上是普通客人,我是不是該跪著上菜?他轉身對著幫廚的婦人低聲喊,聲音都在抖,“快快快,把灶臺再擦三遍,菜再洗三遍!皇上來了,不能馬虎!地再掃一遍!把那幾只到處拉屎的鴨子趕遠點!”婦人們手忙腳亂,有人把鹽當成了糖,有人把醋倒進了茶壺,亂成一鍋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