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童們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整個京城都被吵醒了。
報紙賣出去,京城炸了鍋。
茶館裡,一幫老頭圍著桌子,拿著報紙,邊看邊搖頭,那陣勢像是在集體做頸椎康復操。
一個留著山羊鬍子的老先生,戴著老花鏡——那眼鏡腿還用繩子綁著,一看就是用了好幾十年了——念出聲來:“女子學院……招收七至十八歲女子……教習識字、算術、女紅、花藝、醫學……本院旨在培養有德、有才、有獨立謀生之能的女子……”
他念一句,旁邊的人笑一聲。那笑聲很統一,像是排練過的——“呵呵”“呵呵”“呵呵”,節奏整齊,力度適中,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合唱。
唸到“獨立謀生之能”時,一個胖老頭拍著桌子笑起來,桌子上的茶杯都跳了起來,茶水灑了一桌。“女子謀生?在家帶孩子就是謀生。出去拋頭露面,像什麼話?女人就該相夫教子,出來拋頭露面,那不是亂了套嗎?”
另一個瘦老頭附和,“就是。女人讀書有什麼用?認得幾個字,還不是嫁人生孩子?還不如多學學做飯。女人啊,最重要的就是會做飯、會持家。你認那麼多字幹什麼?寫情書啊?”
山羊鬍子老先生推了推眼鏡,“這上面說,紡織廠的女工一個月掙三兩銀子,比她男人還多。”
胖老頭哼了一聲,“那是蕭國公的廠子。別人家的廠子,能一樣嗎?再說了,女人掙那麼多錢,男人臉往哪兒擱?男人是一家之主,女人掙得比男人多,那家裡誰說了算?”
瘦老頭點頭,“就是。女人太能幹了,男人就得在家帶孩子。成何體統?你看看那劉翠娘,她男人在家做飯帶孩子,這像話嗎?男人的尊嚴還要不要了?”
旁邊一個年輕小夥子插嘴,“幾位大爺,你們說得不對。我嫂子就在紡織廠幹,一個月二兩銀子。她男人原先愛喝酒打牌,家裡日子過得緊巴巴的。現在嫂子掙錢了,她男人反倒老實了,天天在家做飯帶孩子,兩口子日子過得挺好。以前她男人打牌輸了錢回家砸東西,現在連牌都不打了,說‘媳婦掙錢不容易,我得省著花’。”
胖老頭瞪了他一眼,“你懂什麼?那是例外。一萬個裡面才出一個。”
年輕小夥子不服,“怎麼是例外?紡織廠幾百個女工,哪個不是這樣?我嫂子說了,她們廠裡的女工,個個在家裡說話都有分量。男人不服不行,因為錢是媳婦掙的。您說這是例外,那這例外也太多了。”
山羊鬍子老先生擺擺手,“別吵別吵。這事啊,得看長遠。女人讀書好不好,現在說了不算,十年後再說。我活了六十多年,見過太多新鮮事了,有些成了,有些沒成。女子學院能不能辦下去,還得看以後。”
胖老頭哼了一聲,“十年後?十年後怕是要出亂子。女人讀了書,有了本事,誰還願意在家相夫教子?那豈不是要造反?”
茶館角落裡,一個老太太聽見了,啐了一口,“你們這幫老頭子,就會嚼舌根。女人讀書怎麼了?我孫女要是能去,我第一個送她去!你們這些老頭子,年輕的時候也沒讀多少書,現在不也活得好好的?憑什麼不讓女人讀書?”
幾個老頭不吭聲了。老太太的戰鬥力太強,他們惹不起。
類似的話,在京城各處流傳。
城南的井臺邊,女人們打水時議論。“聽說了嗎?女子學院招生了。”“聽說了。我家隔壁的閨女要去報名。”“真的?那閨女不是定了親嗎?”“定了也能退啊。讀了書,嫁個好人家,比現在強。”
北城的菜市場裡,大媽們邊買菜邊聊。“這女子學院,靠譜嗎?”“怎麼不靠譜?皇后娘娘當院長,蕭國公親自選址,能不靠譜?”“就是。蕭國公辦的事,哪件不靠譜?”“那倒也是。”
東城的私塾門口,幾個老學究搖頭晃腦,說“女子無才便是德,蕭國公這是要亂綱常”。一個年輕書生路過,聽見了,停下腳步,“幾位先生,學生斗膽問一句,什麼叫‘女子無才便是德’?這話出自哪裡?”幾個老學究面面相覷,說不出個所以然。年輕書生笑了笑,“這話啊,是後人曲解的。古人說的是‘女子有才,還要有德’,不是不讓女子讀書。”幾個老學究臉漲得通紅,灰溜溜地走了。
但也有不一樣的聲音。
永樂坊的布商周掌櫃在店裡跟客人聊天,“女子學院好啊!我閨女今年十二歲,在家閒著也是閒著,送去唸兩年書,總比每天繡花強。”
客人笑他,“周掌櫃,你閨女還愁嫁?送去唸書,將來門檻更高了。”
周掌櫃說,“高就高。找個讀過書的女婿,門當戶對。再說了,我閨女讀了書,將來幫我管賬,比請個賬房先生還划算。賬房先生一個月還得二兩銀子呢,我閨女學了,銀子就省了。”
客人豎起大拇指,“周掌櫃,你這算盤打得精。”
周掌櫃得意地笑了,“做買賣的,不算賬怎麼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