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裡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一個胖商人擠到前面,滿臉通紅,不知道是擠的還是激動的,額頭上全是汗珠,衣服都被擠歪了。他手裡舉著一張銀票,大聲喊,“我要捐銀子!給學院捐銀子!蕭國公說了,捐銀子立功德碑,是不是真的?”
四丫站起來,看了看那胖商人,正是紡織廠訂貨會上那個王掌櫃——王有德。王掌櫃在京城的商人圈裡是個名人,不是因為生意做得多大,而是因為他特別信風水,幹什麼都要先算一卦。據說他家客廳裡供著三尊財神,每天上香磕頭,比廟裡的和尚還虔誠。
“四丫姑娘,我捐五百兩!給我立塊碑!上面寫‘王有德捐銀五百兩,助女子學院興學育人’!”
四丫笑了,“王掌櫃,您這名字取得好,有德。行,我替蕭國公收下了。碑的事,等學院建好了,刻在第一排。”
王掌櫃高興得合不攏嘴,嘴咧得能塞進一個拳頭。他又掏出一張銀票,那動作特別瀟灑,像是在變魔術。“再加五百兩!湊一千兩!碑上的字刻大點!越大越好!最好是能刻滿一整面牆!”
四丫忍著笑,“行。字刻大點,保證大老遠就能看見。從城門口就能看見,行不行?”
王掌櫃連連點頭,“行行行!越顯眼越好!最好是能刻上我的畫像,讓人一看就知道是我捐的!”
四丫心想,這王掌櫃是真不拿自己當外人。
旁邊一個瘦商人見狀,也擠上來,正是錢串子。他手裡也舉著銀票,但臉色有點肉疼,像是牙疼犯了,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我捐……我捐二百兩。碑上字小點就行,省地方。”
四丫笑著接了。
錢串子嘀咕,“捐銀子還能省地方?我頭一回聽說。”
王掌櫃拍他肩膀,“老錢,你這就是小氣了。不積德,生意怎麼做大?”
錢串子白了他一眼,“你大方,你把家底都捐了。你捐一千兩,夠買多少匹布了?你媳婦知道了不跟你急?”
王掌櫃得意地說,“我媳婦比我還支援!她說,‘捐!不捐不是人!蕭國公的事,必須支援!’”
錢串子酸溜溜地說:“那是你媳婦會做人。我媳婦要是知道我捐二百兩,非得跟我離婚。”
兩人拌嘴,旁邊的人笑成一片。
一個穿著打補丁棉襖的漢子擠到前面,手裡攥著幾文錢,手心裡全是汗,臉漲得通紅,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氣才站出來的。
“姑娘,我也想捐。不多,就幾文錢。”他的聲音有些發哽,像是喉嚨裡卡了什麼東西,“我閨女……我閨女去年沒了。要是她還活著,也該上學了。”
他說不下去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他使勁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整個報名處安靜了下來。剛才還嘻嘻哈哈的人,全都沉默了。
四丫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她接過那幾文錢,手心暖暖的,那錢還帶著漢子的體溫。
“小丫父親捐錢,五文。名字寫嗎?”
漢子搖頭,喉嚨動了動,“不寫。就寫‘一個爹’就行。”
四丫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在花名冊上寫下了——“一個爹,捐五文,為天下兒女”。
她寫這幾個字的時候,手在抖,但字寫得很認真,一筆一劃,像是在刻碑。
漢子轉身走了,腳步很快,像是在逃避什麼。旁邊有人想叫住他,但被四丫攔住了。
“讓他走吧。”四丫擦了擦眼淚,“他心裡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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