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斌路過錢多多身邊的時候,看到錢多多的嘴唇在飛速翕動,頻率快得像蜜蜂扇翅膀。他側耳聽了一下,發現錢多多在唸的不是求救,不是抱怨,而是一份完整的、按順序排列的選單。
“紅燒肉、東坡肘子、糖醋排骨、醬豬蹄、清蒸鱸魚、油燜大蝦、烤全羊、涮羊肉、叫花雞、鹽焗雞、白切雞、口水雞……”
周文斌愣了一下,腳步沒停,但頭偏了過去。“你念什麼呢?唸經超度糞桶呢?”
錢多多沒有抬頭,嘴唇繼續翕動,聲音帶著哭腔但語速更快了:“轉移注意力!我在用美食療法!你要不要一起?我還可以念糖醋里脊、魚香肉絲、宮保雞丁、麻婆豆腐、水煮魚、酸菜魚——”
“閉嘴。”周文斌加快了腳步。“你念得我也餓了。”
趙天賜的扁擔繩子在最不經意的時刻選擇了背叛。
繩子是麻繩,用了好幾年了,纖維已經磨損得很厲害,有幾根絲已經斷了。但趙天賜不知道,他也沒機會知道——誰會想到挑糞還需要檢查裝備?繩子在走到田埂中段的時候突然崩斷,右桶的繩子從扁擔頭上滑脫,木桶“咚”地一聲砸在地上,桶身歪了,桶裡的糞水晃了一下,在桶口畫出一個完美的半圓,然後——沒有濺出來。趙天賜在繩子斷裂的那一瞬間,本能地用腳抵住了桶底,用膝蓋頂住了桶壁,用腰力穩住了桶身。整套動作一氣呵成,行雲流水,比他在廟會上被人按在地上之前的那套掙扎動作流暢多了。
二狗坐在小板凳上,手裡的小本本已經翻到了新的一頁。他的炭筆在本子上飛快地移動,發出沙沙的聲音,像秋蟲在草叢裡鳴叫。
“趙天賜,第一趟,繩子斷裂,面不改色,加分。但糞桶落地,扣一分。目前得分:零。唉,正好抵消,不愧是你。”
趙天賜面無表情地蹲下去繫繩子。他的手指在麻繩上翻飛,動作熟練得不像一個錦衣玉食的貴公子——這是他在無數次拆解和重組假腰牌、鋼絲、彈弓的過程中練出來的手藝。他的臉上沒有一絲波瀾,像一潭死水,像一堵牆,像蕭戰面前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
但此刻,他的內心已經把二狗暗殺了十八次。每次的作案手法都不一樣,第一次是用假腰牌勒,第二次是用鋼絲絞,第三次是用彈弓爆頭——雖然他現在的彈弓已經被沒收了,但在想象裡,他有無限彈藥。
李思齊挑著糞桶從旁邊路過。他的步伐平穩得像在平地上走路,呼吸均勻得像在做瑜伽,臉上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那微笑不是裝出來的,是真的——因為他正在心裡做數學題,糞桶的重量、步幅、坡度、體力消耗,全被他量化成了一串串數字,在腦子裡自動執行。
他走到蕭戰面前,放下桶,桶底磕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他直起腰,居然還鞠了一躬,角度精確到三十度,不多不少。
“蕭國公,學生認為挑糞路線可以最佳化。若將廁所到暖棚的直線路徑改為‘之’字形,可減少坡度,節省體力約一成二。另外,建議在坡度較大的路段設定臨時歇腳平臺,每五十步一個,可提升整體運輸效率。”
蕭戰端著茶杯,看著這個瘦得像竹竿、戴著眼鏡、挑著糞桶還在做數學題的少年,沉默了兩秒鐘。
“你挑糞還在做數學題?”
“凡事皆可最佳化。”李思齊的聲音平靜得像在科學院做學術報告。“另外,我建議錢多多的桶可以換成雙輪小推車,符合人體工學,可降低腰椎損傷風險。根據我的估算,他的腰椎目前承受的壓力大約是正常值的二點三倍,長期如此可能導致……”
“蕭戰放下茶杯,站了起來。”
“李思齊,你話太多。加挑一趟。”
李思齊的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他彎腰重新挑起糞桶,轉身朝廁所方向走去。走了幾步,他的嘴唇又開始翕動了——不是在罵人,是在重新計算新的運輸方案。
三趟下來,五個人回到暖棚,放下糞桶,依舊面色平靜、淡定從容。
趙天賜的袍子下襬沾了幾點泥,他的目光掃過那些泥點,內心在滴血,但臉上紋絲不動。周文斌的嘴角還掛著那絲笑,但笑已經僵了,像一幅畫錯了的草圖,擦不掉也蓋不住。錢多多的臉還是白的,但他的腿已經不抖了——不是不抖了,是抖麻了。孫玉成的黑臉更黑了,像鍋底,像煤炭,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朱耀祖的“風流”人設還在硬撐,但他的眼神已經死了。
村民們紛紛豎起大拇指,掌聲和讚美聲像潮水一樣湧過來:
“真君子!心性過人!”白鬍子大爺的菸袋鍋子在空中畫了個圈。
“大戶人家的公子就是不一樣!幹髒活都面不改色!”大嬸的洗衣盆不知道什麼時候換成了一籃雞蛋,她一邊說一邊往籃子裡撿雞蛋,像是準備送給這些“好孩子”。
“這孩子有出息!將來必成大器!”一個拄著柺杖的老太太顫巍巍地走過來,拍了拍趙天賜的胳膊,趙天賜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但他忍住了,沒有躲開。
蕭戰站在暖棚門口,端著茶杯,茶已經涼了,他也沒喝。他看著這五個少年在村民的讚美聲中像五根木樁子一樣杵在那裡,表情管理堪稱完美,內心早已崩塌成廢墟。他的嘴角慢慢翹起來,那道弧線從含蓄變成明顯,從明顯變成憋不住了。
他低下頭,假裝喝茶,茶杯擋住了半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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