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國公朱壽山在隊伍裡找到朱耀祖的時候,差點沒認出來。
朱耀祖瘦了。不是那種病態的瘦,是那種被磨掉了一層浮肉、底下的骨頭和肌肉開始顯現的瘦。他的下巴從圓潤變成了有稜角,肩膀從溜肩變成了有線條,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一塊粗胚變成了半成品,雖然還沒完工,但已經有了形狀。連他抱著大將軍的姿勢都不一樣了——以前是吊兒郎當地夾在腋下,現在是穩穩地端在胸前,像端著一個貴重物品。
最讓成國公意外的是——朱耀祖沒有哭著撲過來,也沒有嬉皮笑臉地說“爹我回來了”。他抱著大將軍的罐子,走到成國公面前,把罐子放在地上,然後站直了。那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完成一個儀式。
“爹,這三個月,我輸了八百四十兩銀子。”
成國公愣住了。他的腦子一下子沒轉過彎來——這是什麼開場白?不是“爹我想你”,不是“爹我回來了”,是“我輸了八百四十兩”?他的嘴張著,忘了合上,下巴差點脫臼。
“不是在這裡輸的。是在來這裡之前。我把您給我的零花錢、我娘偷偷塞給我的體己錢、還有我跟賬房先生預支的月例,全輸在了鬥蛐蛐上。八百四十兩。我記了賬,每一筆,清清楚楚。贏了的不多,輸了的一筆沒落。贏的錢我已經花掉了,輸的錢是我爹的,我要還。”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本子,遞過去。本子是新的,邊角裁得整整齊齊,封面上寫著“朱耀祖賭債明細”六個字,字跡工整。裡面的字跡工工整整,每一頁都記著日期、賭局地點、對手、輸贏金額、累計總額,最後一頁寫著“總計:八百四十兩”。最後一行的“八百四十兩”被他描了四遍,墨跡濃得凸起來,像是在刻碑。
“這銀子,我會還。不是從您口袋裡還,是我自己掙。蕭國公說,改造營推薦我去祥瑞莊的養殖場,幫他們培育蛐蛐——不是鬥蛐蛐,是給科學院做實驗用的。一個月工錢二兩。我會算過了,八百四十兩,三百五十個月,不到三十年就能還清。蕭國公說,等我技術好了,還能漲工錢,說不定二十年就能還完。”
成國公的眼眶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不用還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他看到朱耀祖的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沒見過的東西——不是倔強,是認真。那種認真不是賭氣,是經過思考之後的決定,是一個人終於想清楚了自己要做什麼之後才會有的篤定。
“行。你慢慢還。爹等你。還不完,爹幫你。但你得先證明你會還。”
朱耀祖的嘴角終於翹了起來。他彎腰抱起大將軍的罐子,罐子貼在胸口。“爹,大將軍也畢業了。蕭國公說,它是最佳寵物獎得主,以後不用上場打架了,安心養老就行。蕭國公還說,能養好一隻蛐蛐的人,就能養好一個家。因為養蛐蛐需要耐心、細心、責任心,這些都是治家的本事。”
成國公看著那隻蛐蛐,頭一回覺得它沒那麼討厭。大將軍在罐子裡“嘟”了一聲,像是在說“看什麼看”。
另一邊,慶陽伯孫茂山正在檢查孫玉成的右手。那道疤從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粉紅色的,新生的皮膚比周圍的嫩,像一條還沒完全癒合的河,又像一道被畫上去的地圖。
“疼嗎?”孫茂山問,聲音很輕,像是怕把那層嫩肉吹疼了。
孫玉成搖頭。“不疼了。三娃說,再深一寸就割到手筋了,這輩子別想爬牆。還好沒割到。三娃給我縫了四針,用的羊腸線,不用拆,自己會吸收。他說這是科學院最新技術,比以前的絲線好,不會留疤——但留了也沒事,疤是男人的勳章。”
孫茂山的手指輕輕撫過那道疤,粗糙的指腹碰在嫩肉上,孫玉成沒躲。以前他最煩別人碰他,現在他學會了接受關心。
“你以後,還爬嗎?”
“爬。但不是爬城牆了。蕭國公在訓練營裡建了一面攀巖牆,帶安全繩的,底下有軟墊,旁邊有保護的人。他說,下次開運動會,要設攀巖專案。我要是拿冠軍,他給我發獎牌,純銅的,鍍金。他還說,等我練好了,可以推薦我去天兵營當攀巖教官,教士兵爬牆。爬城牆不是錯,爬錯牆才是。”
孫茂山看著兒子那張曬黑的臉,看著那雙不再躲閃的眼睛。他想起兒子小時候,每次闖禍都不敢看他,低著頭,眼睛往地上瞟,像是要把地面看出一個洞。現在,孫玉成的眼睛看著他,不閃不避,像是終於學會了面對。
“那你好好練。爹到時候去看你比賽。給你帶好吃的。”
孫玉成點頭。“嗯。爹,蕭國公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大哥的路是讀書,二哥的路是武藝,我的路是爬牆。路不一樣,但只要走到頭,都是好路。”
孫茂山的眼眶紅了,使勁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周文遠找到周文斌的時候,他正蹲在地上,跟一個比他矮半頭的少年說話。那少年的臉圓圓的,肚子圓圓的,整個人圓圓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作訓服,正在用袖子擦眼淚,擦得袖子都溼了一大片。
“文斌,那個是你同學?”周文遠走過去。
周文斌站起來,轉過身。周文遠看到兒子的第一反應是——他瘦了,但眼睛亮了。那種亮不是以前那種“老子天下第一”的亮,是一種被什麼東西洗過的、乾淨的亮,像雨後的天空,藍得透明。
“爹。那是錢多多,天津衛的。他剛才被蕭國公說哭了,因為蕭國公唸了他爹的信。他爹沒來接他,他家的生意出了點問題,他爹在天津衛走不開。蕭國公說‘你爹不是不要你,是他在替你撐這個家’。他就哭了。”周文斌的聲音平靜了很多,沒有以前那種故意放大的“我在說話你們都得聽”的調子,也沒有那種陰陽怪氣的嘲諷。“他考了‘最佳進步學員’。他爹沒來接他,他娘也沒來。他的信是蕭國公幫他寄出去的,三頁紙,寫了他在改造營學了什麼、吃了什麼苦、認識了什麼人、以後想做什麼。蕭國公說,這是他這輩子寫得最好的一封信,因為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周文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走過去,拍了拍錢多多的肩膀,聲音不大,但很溫暖,像冬天裡的一碗熱湯。“孩子,別哭了。你爹忙,不是不要你。改天讓你爹來京城,伯伯請他吃飯。伯伯家燉排骨,你一起來。”
錢多多抬起頭,眼淚還掛在臉上,鼻涕泡還冒著,臉上糊得一塌糊塗。“謝謝周伯伯。我……我就是想我爹了。三個月沒見了。上次見他是正月十五,他送我來的時候,在門口站了好久,我叫他回去,他說‘你先進去’。我進去了,回頭看他還在那裡站著。蕭國公說,父愛是沉默的,但沉默不代表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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