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陽伯孫茂山帶著孫玉成回到府裡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孫夫人早早就在正廳等著了,旁邊站著兩個丫鬟,一個端著茶,一個端著點心。看到兒子進來,孫夫人的眼淚刷地就下來了,但她忍住了,沒撲上去——因為她怕嚇著兒子。她兒子以前最煩她哭,她一哭他就摔門出去。
“玉成,回來了?”孫夫人的聲音在抖。
孫玉成走到他娘面前,站定,鞠了一躬。那躬鞠得不大,但很認真,腰彎下去的角度跟訓練營裡跟教官行禮時一模一樣。“娘,我回來了。”
孫夫人愣住了。她兒子以前進門從來不鞠躬,連正眼都不看她,直接回自己房間。現在,他站在那裡,腰板挺直,目光溫和,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泡過了,泡軟了,泡柔了。
“瘦了……黑了……”孫夫人摸著兒子的臉,眼淚終於沒忍住。
孫玉成沒有躲。他以前最煩別人摸他的臉,覺得丟人。現在他知道了,被娘摸臉是福氣。“娘,我挺好的。吃了苦,但值。”
晚飯是一家人一起吃的。孫玉成的大哥孫玉文、二哥孫玉武都在。大哥是舉人,二哥是武秀才,兩個人在飯桌上難免要顯擺一下自己的本事。孫玉文聊他新寫的文章,孫玉武聊他在校場的比試。以前孫玉成這時候早就摔筷子走人了,因為他覺得自己是多餘的,是那個“老三”,什麼都比不上。
但今天,他沒走。他安靜地吃飯,安靜地聽,偶爾點頭,偶爾微笑。吃完了,他站起來,開始收拾碗筷。
孫夫人愣了一下:“玉成,你幹什麼?有下人收拾。”
孫玉成搖頭:“娘,我自己來。蕭國公說,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下人是下人,我是我。我能做的事,不麻煩別人。”
他把碗筷摞好,端到廚房,開始洗碗。動作不算熟練,但很認真。每一個碗都洗了兩遍,清水衝了,用乾布擦乾,倒扣在架子上。
慶陽伯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兒子笨拙但認真的背影,眼眶紅了。他想起自己年輕時,父親也教過他“聖人身體力行”,他這些年雖然當了伯爺,但書房裡的茶具從來是自己洗,院子裡的菜也是自己種。他沒想到,兒子在訓練營裡也學了這一套。
孫玉成洗完碗,擦了手,轉身看到他爹站在門口,愣了一下。“爹,您站這兒幹嘛?”
慶陽伯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沒什麼,看看你。洗完了?快去休息吧,時間不早了。”
孫玉成搖了搖頭:“不行,我還要讀會書。我們蕭教官說了,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
慶陽伯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他轉過身,不讓兒子看見,聲音哽咽地說了一句:“好……好兒子,讀書好,讀書好。”
孫玉成回到自己房間,從書箱裡抽出一本《算賬速成手冊》,翻到折角的那一頁,開始看。看了不到一刻鐘,他又合上書,站起來,端了個木盆,去廚房打了熱水,端著盆踉踉蹌蹌地走到正房。
孫夫人正在燈下做針線,看到兒子端著水盆進來,嚇了一跳。“玉成,你這是……”
孫玉成露出微笑,那笑容不大,但真誠,像春天的第一縷陽光。“娘,洗腳。蕭國公說,要盡孝道。”
孫夫人的眼淚決堤了。她放下針線,站起來,走到兒子面前,蹲下來,抱著他,哭得說不出話。
孫玉成被他娘抱著,手裡還端著水盆,盆裡的水晃了晃,灑了幾滴在地上。他沒有動,就那麼端著盆,任由他娘抱著。過了好一會兒,他輕聲說:“娘,水快涼了。”
孫夫人鬆開他,擦了眼淚,坐回椅子上。孫玉成蹲下來,把他孃的腳放進盆裡,開始洗。動作笨拙,但仔細,每一個腳趾都搓了。
慶陽伯從書房回來,看到這一幕,整個人定在了門口。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結滾動了好幾下,最後只擠出一句:“玉成……這些有下人做,你還小,不用……”
“不,我不小了。”孫玉成抬起頭,看著他爹,眼神認真得像在訓練場上盯著那面攀巖牆。“教官說要盡孝道,我要給娘洗腳。爹,您等一下,我給娘洗完了,再給您打水。”
慶陽伯老淚縱橫。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孫玉成身邊,奪過水盆,聲音哽咽:“好兒子,爹自己洗。你去讀書,去讀書。”
孫玉成看了看他爹,又看了看他娘,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他站起來,把他爹按回椅子上,又把盆端回來。“爹,您坐著。蕭國公說了,盡孝不能等。”
慶陽伯坐在椅子上,看著蹲在腳邊的兒子,眼淚流了一臉。他想起自己那幾個兒子,老大舉人、老二武秀才,讀書的讀書,練武的練武,可從沒給他洗過腳。老三這個在訓練營裡被“改造”了三個月的小兒子,倒是第一個蹲下來給他洗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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