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帝看蕭戰笑得開心,自己也跟著笑了兩聲,然後清了清嗓子,把話題拉回來。
“蕭愛卿,既然這表格法有如此妙用,你給朕詳細講講,到底妙在何處?朕方才看那些表格,只覺得數字清楚,排列整齊,但具體怎麼用,用在哪些地方,還需要你來解惑。別光笑,說正事。”
蕭戰收了笑,正色道:“陛下,臣將這表格法歸納為六大妙用,今日便一一為陛下和諸位同僚道來。”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那手指在晨光中顯得格外修長有力。
“其一,錢糧物料,一目瞭然,防糊塗賬。官場管倉、管糧、管布帛器械,最怕什麼?最怕‘說不清、查不明’。倉庫裡有多少糧食?不知道。上個月領了多少布匹?記不清。去年剩下的器械放在哪兒?找不著。有了臣這進銷存表——舊存加新收減支出等於實存,一筆一筆登在案,何時進、從哪來、何人領、剩多少,白紙黑字、環環相扣,再也不能用‘大概、約略、記不清’來搪塞。倉庫裡有多少,表上一目瞭然。臣在沙棘堡的時候,倉庫裡丟了五百石糧食,查了一個月沒查到是誰幹的。為什麼?因為賬本上只寫著‘糧食若干’,沒有進庫時間,沒有經手人,沒有出庫記錄,跟天書一樣。後來用了表格法,每筆糧食進出都登記在冊,再也沒丟過一粒。”
承平帝點頭,那點頭的節奏很慢,像是在品味一杯陳年老酒。
蕭戰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杜絕貪墨、堵塞漏洞,利於稽查。無表則可混水摸魚,虛報損耗、多領少用、挪移錢糧、以舊換新,花樣百出,防不勝防。有了進銷存——入庫有憑、出庫有據、庫存有數。賬實一對,虧空、冒領、挪移立刻顯形。御史、上司巡查,翻表即查,舞弊難藏、貪腐難隱。臣舉個例子。某倉庫申報損耗糧食一百石,但在進銷存表上,入庫一萬石,出庫九千五百石,損耗應該是五百石。他報一百石?表上對不上。您一眼就能看出來,不用等他解釋。”
他看了一眼戶部尚書錢益謙,錢益謙正在偷偷擦汗。
承平帝的眼睛亮了。
蕭戰伸出第三根手指。
“其三,統籌排程,不缺不積,用度有數。官倉、軍糧、驛站物料、賑災糧款,最怕兩種——缺和積。缺了誤軍機、誤公務、誤賑災,耽誤的都是人命關天的大事。積了久存黴變、耗損、佔壓資金,糟蹋的都是民脂民膏。進銷存表能提前算清餘存、預估消耗、計劃支領。該發多少不瞎發,該補多少不瞎補,不耽事、不浪費、不慌亂。張大人——”他轉向兵部侍郎張承宗,“您兵部每年徵調軍糧,是不是經常出現一個地方糧多得吃不完發了黴,另一個地方餓著肚子等米下鍋?”
張承宗的臉微微紅了一下,那紅色從脖子根蔓延到耳尖。“……確有此事。”
“有了這表,各地糧倉的存量即時可查,哪裡缺、哪裡多,一目瞭然。調撥起來有理有據,不會再出現‘拍腦袋調糧’的情況。臣在沙棘堡,靠著這張表,三年沒斷過糧。將士們吃得飽,打仗就有力氣。”
承平帝的嘴角微微翹起,像是看到了什麼開心的事。
蕭戰伸出第四根手指。
“其四,權責分明,追責有據,誰經手誰負責。每筆進出,登記日期、事由、經手人、驗收人。賬對不上——查表就知道是哪一筆、哪一日、誰籤領。出了虧空、黴變、遺失——按表追責,無可抵賴。層層簽字、層層負責,官吏不敢輕慢、不敢亂伸手。簽了字就跑不掉,想賴賬?表上白紙黑字寫著你的名字。臣在訓練營教孩子們做表的時候就發現了,一旦讓他們在表上簽字,他們就特別認真,生怕自己的名字跟錯賬掛在一起。孩子們尚且如此,諸位大人應該更愛惜自己的名聲吧?”
群臣紛紛點頭,點頭點得像搗蒜。心裡在想——這話說的,不簽字都不行了。以後誰還敢在賬上動手腳?一張表就把所有人都綁在了一條繩上。
蕭戰伸出第五根手指。
“其五,文牘清晰,上下可查,便於奏報與考核。古代官場重文冊,但文冊太多太雜,反而成了負擔。向上司彙報、向朝廷奏報,憑表說話,資料清楚、邏輯嚴密,不用再寫那些‘臣某頓首謹言’的開場白,直接上資料,乾脆利落。年度考核、任期審計,以進銷存簿為憑,政績、廉貪一目瞭然。新任官員交接,按表點驗、按冊移交,避免前任糊塗賬、後任背黑鍋。趙大人——”他看向趙秉文,“您管著吏部,官員考核最頭疼的是什麼?是不是賬目不清、政績不明?”
趙秉文點頭:“確實。有些官員的奏報寫得天花亂墜,但一查賬,全是窟窿。臣每年考核都要被那些糊塗賬氣掉好幾根頭髮。”
“有了這表,奏報不再是寫作文,是填表格。一是一,二是二,寫不了假話。您也不用掉頭髮了。”
蕭戰伸出第六根手指。
“其六,簡約實用,不需巧思,小吏皆能上手。不需要高深算學,不過是收、支、餘三欄,識字、會算數就能登記。臣在訓練營教錢多多——就是天津衛錢家的那個小胖子——他用了三天就學會了。三天!他以前連‘七加八’都要掰手指頭掰半天,算到手指頭不夠用了還要借腳趾頭。現在呢?一張進銷存表畫得工工整整,數字對得嚴嚴實實。官場辦事,最怕繁難。此表成本低、易推行、好維護,府州縣、軍營、驛站、倉場,處處可用、人人能用。紙張用最便宜的就行,筆墨隨便什麼人都能寫,不挑人不挑物。”
蕭戰收回六根手指,握成拳頭,舉在胸前。他的目光掃過群臣,最後落在承平帝臉上。
“故依我之見,官場用進銷存之法,非為細瑣,實乃清錢糧、肅貪腐、明權責、利排程、易稽查、便交接。一張表在手,倉廩不虛、國庫不虧、官吏不貪、政務不亂——此乃治世之利器,為官之根本。”
大殿裡安靜了片刻。
那安靜不是尷尬的安靜,是“我被震住了”的安靜。群臣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都寫著同一個意思——“這蕭戰,說話一套一套的,不當說書先生可惜了。不當戶部尚書更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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