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正刻,碼頭上響起了禮炮聲。
三聲炮響,震天動地,海面上的水紋都跟著抖了三抖。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連賣糖葫蘆的小販都收了聲,縮著脖子蹲在攤子後面。
遠處,一隊人馬從碼頭的南邊緩緩駛來,金黃的華蓋,明黃的鑾駕,前面是騎著高頭大馬的儀仗隊,馬脖子上掛著紅纓,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嗒,整齊得像一個人在走路。後面是穿著朝服的文武百官,文官在左,武官在右,排成兩列,步履整齊。隊伍浩浩蕩蕩,一眼望不到頭,像一條金色的長龍。
領頭的是承平帝,穿著一身明黃色的龍袍,頭戴翼善冠,騎著一匹白馬。那白馬渾身雪白,沒有一根雜毛,馬鞍是金色的,馬鐙是銀色的,馬脖子上掛著一串銅鈴,叮叮噹噹響了一路,比迎親還熱鬧。承平帝騎馬的姿勢很端正,腰板挺得筆直,但蕭戰知道,皇上屁股底下墊了三層軟墊,因為上次騎了一個時辰,回去疼了三天,太醫院開了二十副藥膏。
蕭戰站在船頭,看著承平帝騎馬過來,心裡嘀咕:還是當皇帝舒服。皇上騎馬兜一圈。,我坐船兜一兩年。啥時候你也嚐嚐海上大不列顛的滋味。當然他沒說出口。這話要是讓御史臺聽見,參他一個“大不敬”,他這趟遠航就不用去了,直接回家寫檢討。
承平帝下了馬,動作很穩,但蕭戰注意到他下馬的時候扶了一下馬鞍,腰還是不太好。皇上走上碼頭正中央搭建的高臺,步伐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紅毯的中央線上,像量過一樣。
高臺高三尺,寬一丈,四周用明黃色的綢緞圍著,頂上撐著一柄黃羅傘蓋,傘蓋邊緣垂著金黃色的流蘇,在風中輕輕擺動。臺上鋪著紅毯,擺著一張紫檀木講桌,講桌後面放著一把太師椅,但皇上不會坐,他是來講話的,不是來開會的。
講桌上放著一個銅製的話筒,這是科學院的新發明,“銅管擴音器”。原理很簡單:人對著銅管說話,聲音透過銅管傳出來,被一個喇叭形的銅口放大,能傳出去很遠。但有個問題,銅管有一股銅鏽味,對著說話嘴裡發苦,像含了一枚銅錢。根據這個問題,肖戰提出了話筒。一頭收音的地方。用一個柱子的形狀對著嘴邊,將頭部用網紗覆蓋,並固定住。就可以有效減少銅鏽味兒懟到嘴裡。
承平帝站在話筒前,清了清嗓子。聲音透過銅管傳出來,整個碼頭都能聽見,連海面上都飄著迴音。
“諸位使臣、將士、商貿同仁。”
蕭戰一聽這開頭,就知道是那篇稿子。那篇他熬了三個晚上、改了十一稿、被蘇婉清罵了五次“你寫的什麼狗屁”、被二狗吐槽“四叔您寫稿子比生孩子還難”的稿子。
他還記得寫最後一稿的那個晚上。蘇婉清端著一碗銀耳蓮子羹進來,看了一眼稿子,說:“‘不慕虛貢’是什麼意思?你就不能寫點人話?”蕭戰說:“這是皇上的講話稿,得文雅。”蘇婉清說:“文雅給誰看?皇上念著不順嘴,你負責?”蕭戰想了想,把“不慕虛貢”改成了“不收破爛”,當然沒敢真改,最後還是保留了原樣。
承平帝繼續念,聲音洪亮,字正腔圓,抑揚頓挫,比上次排練的時候好了不少。上次在宮裡彩排,他念到“全域環球”的時候卡了殼,問蕭戰“全域環球是啥意思”。蕭戰說“就是繞著地球轉一圈”。承平帝說“那為什麼不直接說‘繞地球轉一圈’?”蕭戰說“皇上,講話稿要正式”。承平帝說“正式也不繞嘴啊”。蕭戰無言以對。
“今蒸汽鐵艦破浪列江,國公蕭戰率外交、商貿、護衛三重使團,啟大夏開國以來首次全域環球遠航,遍歷東瀛、南洋、天竺、西洋萬里海疆,朕親臨碼頭餞行!”
碼頭上的百姓歡呼起來。雖然大部分人沒聽懂“全域環球”是什麼意思,有人猜是“全世界都繞一圈”,有人猜是“把地球上的國家都逛一遍”,有人猜是“國公爺要去找傳說中的蓬萊仙山”。但“朕親臨”三個字聽懂了,皇上親自來了,這是大事,比過年還大事。
一個老漢在人群中感嘆:“皇上都來了,這船肯定不沉。”旁邊的大嬸接話:“皇上來了船就不沉?皇上又不是媽祖。”老漢說:“皇上的龍氣比媽祖的香火還管用。”大嬸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就沒再反駁。
承平帝繼續,目光掃過臺下的文武百官和百姓,表情莊重得像在祭天。
“自古治國重陸輕海,致島礁無籍、海路多危、寇患不絕、外邦擅擾。今大夏革新吏治、精研工藝、整肅海疆,方有今日鐵艦揚帆、遠交萬國之盛。”
蕭戰心裡默默接了一句:這句也是我寫的。當時寫的時候手都寫酸了,“革新吏治”四個字改了五遍——第一遍寫“整頓官場”,太直白,像罵人;第二遍寫“重新整理政治”,太激進,像造反;第三遍寫“改革制度”,太現代,像穿越;第四遍寫“除弊興利”,太老套,像科舉八股;第五遍寫“革新吏治”,終於滿意了,不溫不火,像杯溫水。
承平帝的聲音在碼頭上回蕩,銅管擴音器把他的聲音送出去很遠,連停在海面上的漁船都能聽見。
“朕囑此行:外交當守平等互尊、互利共贏之則,不恃強凌弱、不干涉內政、不慕虛貢、不廢實利。”
蕭戰聽到“不慕虛貢”三個字,忍不住嘴角一翹。當時寫這句的時候,蘇婉清端著一碗銀耳蓮子羹進來,看了一眼稿子,說:“不慕虛貢?你直接說‘不要面子上好看’不就完了?”蕭戰說:“那是皇上的講話稿,得文雅。”蘇婉清說:“文雅給誰看?皇上念得順嘴就行。”蕭戰說:“皇上念得順嘴,但寫出來不好看。”蘇婉清說:“你是寫給皇上唸的,還是寫給御史臺看的?”蕭戰想了想,還是保留了“不慕虛貢”。結果承平帝第一次彩排念成了“不慕虛工”,把“貢”念成了“工”,蕭戰解釋了半天“貢品”的“貢”,承平帝說“你直接寫‘不收破爛’多好”。
承平帝越念越投入,聲音越來越高,手勢也越來越多。他舉起右手,指向遠方的海面,龍袍的袖子滑下來,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
“商貿當開海路、通有無、立新規、正稅則,以通商固邦交、以互惠促長久。水師將士當鎮海疆、清盜寇、護商民,威懾而不妄戰,守禮而不失威。”
蕭戰心裡開始算賬。這篇稿子他寫了三個晚上,平均每個晚上七百六十七個字。按他的潤筆費算,一個字至少值一錢銀子——他給四丫報社寫專欄就是這個價。兩千三百字就是二百三十兩。二百三十兩白銀,夠在京城買個小院子,或者給二狗漲三年俸祿。
但皇上結賬嗎?皇上不給錢,給的是烏紗帽。他現在的烏紗帽已經夠大了——國公,從一品,再大就戴不下了。總不能封王吧?就算封王,他也不想要。王爺聽著好聽,但俸祿不見得多多少,還得天天上朝,煩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