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輪炮火落定之後,島上的木屋、窩棚、船塢徹底變成了一片廢墟。濃煙滾滾,火光沖天,海風一吹,灰燼卷著火星子飄向海面,像一場黑色的雪。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和腥鹹的海水味混在一起,嗆得人直打噴嚏。
島上的浪人再也沒人能站著了。有的趴在沙地上,臉埋在沙子裡一動不敢動;有的爬進礁石縫裡,縮成一團,連頭都不敢露;有的抱著頭蹲在原地發抖,嘴裡嘰嘰咕咕不知道在唸叨什麼,大概是求神保佑別再來一炮。還有幾個傷得重的,躺在碎木片和茅草堆裡哀嚎,嗓子都喊啞了,也沒人理他們。
那個剛才還在舉刀叫囂的浪人頭子,此刻沒了半點威風。他手裡的倭刀不知道飛哪兒去了,光著兩條胳膊,兩條腿抖得像篩糠,踉踉蹌蹌跑了幾步,撲通一聲跪在了沙地上。跪下去的時候膝蓋砸在一顆石子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連揉都不敢揉,直挺挺地跪著,把腦門貼在地上,嘴裡嘰裡呱啦喊了一大串話,聽那腔調大約是求饒的意思。
他這一跪,其他浪人也跟著跪了。有的跪得端正,雙手撐地,額頭碰地;有的趴著,整個人貼在地上,像塊被扔在沙灘上的破布;有的跪反了方向,面朝大海,一邊磕頭一邊唸唸有詞。更離譜的是三個浪人並排跪著,雙手捧著一條破布條高高舉過頭頂,那布條也不知道是從哪件破衣服上撕下來的,灰不溜秋的,風一吹就飄,看著寒磣得不行。舉了一會兒可能覺得太寒磣,又換了一塊稍微白一點的,結果那白布上還有個大窟窿,舉起來風從窟窿裡穿過去,呼呼直響。
二狗趴在船舷上笑了半天:四叔!您看那幾個!朝大海磕頭呢!是不是以為咱是從海里冒出來的?
蕭戰看了一眼:方向雖然錯了,態度對了就行。讓人喊話,讓他們雙手抱頭,跪在原地不許動,動一個炸一個。
鐵蛋立刻用半生不熟的東瀛話喊了兩句。他學東瀛話也就學了個皮毛,喊出來的調子怪里怪氣的,像鴨子學貓叫,但那些浪人一聽,全都安靜下來了,乖乖雙手抱頭,頭都不敢抬。有幾個手抖得厲害,抱頭的時候指頭在頭髮裡亂抓,撓得頭皮都紅了。
二狗看著這一地跪著的浪人,忽然嘆了口氣:末將剛才還覺得挺好笑。現在看著他們跪在那兒,忽然又覺得沒啥意思。
錢多多在後頭接話:草民也覺得沒啥意思。太不經打了。
四輪炮就全趴下了。二狗搖搖頭,末將還以為能多扛兩輪呢。
蕭戰轉身往船舷邊走,邊走邊說:剩下就交給你們了。登島。救人。一個浪人都別放過。
鐵蛋早就在登陸艇旁邊等著了,一聽命令,大手一揮:兄弟們,跟我上!
三十個士兵魚貫跳下登陸艇,靴子踏在船板上咚咚響。登陸艇吱吱呀呀地被放下去,在海面上晃了晃,然後槳片齊刷刷地劃入水中,朝著荒島岸邊平穩地靠了過去。
鐵蛋一馬當先,登陸艇的船頭剛碰到沙灘,他就一個箭步跳了下來,靴底踩在碎木殘骸上咔咔作響。身後計程車兵們緊隨其後,一個個端著兵器,散開隊形,把整片沙灘控制在視野之內。那些跪在地上的浪人看到大夏士兵登島,頭垂得更低了,有幾個人甚至趴在地上瑟瑟發抖,像被雨淋透的雞。
二狗也跳了下來,踩了一腳溼沙,鞋裡灌進去半捧沙粒,硌得腳底板難受。他邊走邊往外倒沙子,一隻腳蹦著走,姿勢滑稽。錢多多跟在他後面,抱著個藥箱,氣喘吁吁地跟著小跑,跑了兩步被一塊燒焦的木頭絆了一下,差點摔個狗吃屎,被二狗一把拽住後脖領子。
你抱著藥箱跑什麼?又沒人追你!
草民……草民怕有人受傷……
受傷也是他們的人受傷,你急個什麼勁?
那……那萬一傷的是自己人呢?
二狗懶得跟他掰扯,鬆開手往前走了。穿過一片濃煙瀰漫的空地,到處是燒焦的木頭、炸飛的草棚碎片、倒下的旗幟。有一面旗上畫著歪歪扭扭的東瀛標記,被燒得只剩一角,焦黑的布邊卷著,像被火啃過一口的抹布。地上散落著倭刀、箭矢、破碗、碎陶罐,還有幾件髒得看不出本來顏色的衣裳。
鐵蛋在最靠內的地方找到了一排低矮的窩棚。那些窩棚用破木板搭的,外面用粗麻繩捆著,門口還壓著一塊大石頭。木板之間的縫隙透出微弱的光,裡面隱約有動靜,像是有人在發抖。
鐵蛋一腳踹開最外面那間窩棚的木門。裡面一陣驚呼聲傳來,有人往後縮,有人抱在一起發抖,有人捂著臉不敢看。幾個女人縮在角落,衣裳破爛得遮不住身子,面色枯黃,身形瘦得像紙片,一雙雙眼睛盯著門口這道高大的人影,驚駭未定。其中一個女人旁邊還護著兩個孩子,大的約莫五六歲,小的才兩三歲,正抱著女人的腿,小臉髒得像花貓,黑黢黢的只剩兩顆眼珠子在轉。
鐵蛋第一眼掃過所有人,身子沒有往裡進,就站在門口,把刀背朝裡放在地上,兩隻手攤開亮在身前。他嗓門壓得很低,帶著一股子粗糲的熱氣:我們是水師的人。大夏的。來救你們的。
窩棚裡靜了好一會兒。一個女人慢慢抬起頭來,嘴唇哆嗦著,眼眶紅了一圈,卻沒哭出來,只是定定地看著鐵蛋身上那身軍服。
一個看起來五十多歲、兩鬢花白的老漁民緩緩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眨了好幾下,像是不敢相信。他臉上的皺紋跟刀刻出來的似的,顴骨上有一道已經結痂的傷口,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留下的。他盯著鐵蛋看了很久,久到鐵蛋都有點急了,他才顫聲問了一句:你們……你們真的是大夏的人?
鐵蛋蹲下,把刀放在地上,兩隻手攤得更開了:是。大夏水師。奉國公之命,來接你們回去。
老漁民愣了兩息,突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那哭聲又啞又粗,像生鏽的鐵片刮在石頭上,他雙手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地抖著,整個人縮成一團,哭得像個孩子。其他漁民聽到這一聲哭,也跟著哭了起來。哭聲混著濃煙和海風,在這片廢墟上回盪開來,嗚嗚咽咽的,聽得人心裡發酸。
錢多多本來站在門口,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他怕被二狗看見笑話,連忙用袖子擦臉,結果越擦越多,鼻涕泡都冒出來了。二狗剛好回頭看見他這副模樣,眉毛一挑:你又咋了?哭雞尿腚的!你怎麼每次都第一個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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