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蛋帶著人繼續往裡走。最裡側還有一間更小的窩棚,比其他幾間更矮,門用幾塊木板壓著,歪歪斜斜地擋在門口,縫隙裡透出一點微弱的光。那光很暗,像一盞快燃盡的油燈,在風裡忽明忽滅。
鐵蛋朝身後計程車兵做了個手勢,讓他們別靠太近,然後自己走過去,伸手推開了那幾塊木板。木板很沉,推開的時候發出吱呀一聲長響,像是什麼東西在呻吟。
裡面坐著一個女人。她靠著最裡面的牆,懷裡緊緊摟著一個小女孩。那女人面容憔悴得幾乎認不出年紀,顴骨上有一塊淤青,嘴角裂了一道口子,已經結了暗紅色的痂。衣裳破得不成樣子,肩頭露出來的皮膚上有幾道抓痕,新舊疊在一起,像一張被胡亂畫了幾筆的紙。但她坐得很直,腰背挺著,像是用盡全身力氣在撐著那一點體面。
沒人知曉,被囚禁的棚子裡,這個柔弱的女人熬過了怎樣地獄般的日夜。
她命苦,從出生便不被偏愛,嫁入王家更是踏進了無底深淵。王家根深蒂固重男輕女,她當年拼死生下女兒,沒出滿月、身子尚且虛弱,就被婆家日日刁難逼迫。不過數月,便被強行趕上漁船,揹著襁褓中的幼女,跟著王順出海打漁。
風裡來浪裡去,她揹著孩子扯漁網、搬漁獲,吃苦受累是常態,卻從未換來婆家半分憐惜,連丈夫王順都對女兒冷眼相待,滿心只有自家老母,從未將妻女的死活放在心上。
直到這次出海遇劫,二人被浪人擄上荒島,王順骨子裡的卑劣徹底暴露。為了苟全性命,他毫不猶豫捨棄妻女,親手將她推入煉獄,轉頭便心安理得苟活下來,對受苦的妻女不聞不問、冷眼旁觀。
被囚禁的日子暗無天日,屈辱與折磨日日纏身。她不是沒有想過一死了之,可每次看著懷裡孱弱瘦小的女兒,便硬生生壓下了所有絕望。她太清楚自己的處境,更清楚女兒的命有多賤。
婆家本就厭棄孫女,丈夫更是薄情寡義、貪生怕死,若是她死了,無人庇佑的小女兒,只會被浪人隨手扔進大海餵魚,連一絲活路都沒有。
為了這唯一的牽掛,她甘願受盡世間所有屈辱。浪人跋扈欺辱,她低頭隱忍、逆來順受;孩子餓到昏厥,她放下所有尊嚴,卑微哀求匪徒討要一口吃食;女兒高熱不退、滿身紅疹、命懸一線,島上無醫無藥,她忍著渾身傷痛與百般踐踏,一遍遍跪地求藥,任憑辱罵推搡,始終不肯起身。
旁人笑她懦弱、笑她不知廉恥,可無人知曉,她所有的妥協、所有的隱忍、所有的不堪,全都是為了懷裡的孩子。別人惜命為自己,她苟活,只為給女兒留一條活路。
小女孩三四歲的樣子,在她懷裡縮成一團,小臉瘦得只剩兩個大眼睛,眼眶紅紅的,見有人進來,嚇得往女人懷裡拱了拱,兩隻小手攥著女人的衣襟,攥得指頭都發白了。
女人本能地把孩子往身後掩了掩,用半邊身子擋住那道光線。但她沒有往後縮,也沒有躲。她的眼神已經很疲憊了,疲憊得像熬了三天三夜沒閤眼的人,但還是抬頭朝門口看過來,目光在鐵蛋身上那身軍服上停了一瞬,又移到鐵蛋臉上,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遍。
鐵蛋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他怕自己一身硝煙味和血腥味嚇到孩子,特意往後退了半步,嗓音壓到最低:我是大夏水師。來救你們的。
女人的眼睫顫了顫。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號啕大哭,也沒有撲上來抱住鐵蛋的腿,只是垂著眼睛坐了一會兒,像在消化這句話裡的每一個字。然後她低下頭,把臉深深埋進孩子肩頭,肩背繃得筆直,兩隻手臂把孩子箍得緊緊的,像是要把那個小小的身子揉進自己骨頭裡。
她在那間棚子裡熬過了多少個日夜,沒人知道。鐵蛋後來聽別的漁民說,她被關進來之後,每天都有浪人進出那個棚子。有時候來一個人,有時候來兩三個。她哭過喊過反抗過,被打了好幾次,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後來她就不哭了,也不喊了,只是把自己縮在牆角,用後背對著門,懷裡抱著女兒,一聲不吭。
鐵蛋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喉頭上下滾了好幾下,沒說出一個字來。
錢多多跟在隊伍後方,早已看得熱淚滿面,淚水模糊了視線。他不敢上前驚擾,蹲在離門口三步遠的地方,將隨身藥箱擱在膝蓋上開啟,摸出一塊粗麵乾糧,又取了一小瓶傷藥,胡亂用手背抹掉滿臉淚水,帶著濃重的鼻音,輕聲細語安撫:“大姐,別怕,我們是來接你們回家的。”
女人依舊輕輕拍著孩子的後背,動作輕柔、節奏平穩,一下又一下,溫柔得極具力量。沉默許久,她才緩緩開口,嗓音沙啞乾澀,像是被海風常年侵蝕、一觸即碎,可字句之間,卻藏著磐石般的堅韌:“我活著……就是為了她。”
她垂眸望著懷中小小的孩童,心頭酸澀又堅定,緩緩道出滿心苦楚與執念:“她爹不會管她的。從我們被擄到這座荒島開始,他就沒再看過孩子一眼。他心裡只有自家老母,從來沒有過半分父女情、夫妻義。”
“婆家重男輕女,她生來就不被待見,若是我再死了……這世上,就再也沒有一個人護著她了。沒人會給她一口吃的,沒人會給她治病,她只會被隨手扔進海里餵魚,連屍骨都留不下。我不能死,為了她,再苦再辱,我也得活著。”
字字句句,皆是血淚真相。旁人苟活是貪生,她苟活,是為托住孩子的一線生機。
錢多多聞言,鼻尖更酸,連忙從懷裡摸出那半塊珍藏的粗麵乾糧,小心翼翼遞了過去。這乾糧質地堅硬、品相粗糙,還沾著些許油紙碎屑,可在這座斷糧缺水的荒島上,已是千金難換的珍寶。
女人抬眼瞥了一眼乾糧,卻沒有伸手去接。她只是靜靜看著懷中熟睡的女兒,輕聲問出一句讓全場瞬間沉默的話:“回去以後……有人會嫌棄我們嗎?”
一句話,堵得所有人喉頭髮緊。鐵蛋胸口悶得發沉,喉嚨像是被溼棉花死死堵住,半個字也吐不出。身後一眾士兵盡數低頭,無人言語。冰冷的海風從門口灌入棚內,裹挾著島上殘留的焦糊味,吹得人心頭髮澀、眼眶發燙。
良久,二狗從人群后方邁步上前,刻意壓下了平日裡的粗嗓門,語氣粗糲卻格外踏實,帶著不容置喙的護佑:“誰敢嫌棄你們?誰要是敢多嘴一句,老子第一個把他扔進海里餵魚!”
女人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依舊沉靜,沒有過多神情,嘴角卻極輕微地動了一下,似是一抹轉瞬即逝、來不及舒展的淺淡笑意。隨即她再度低頭,將下巴輕輕抵在女兒的頭頂,溫柔蹭了蹭,滿心皆是柔軟與牽掛。
死寂之中,一道沉穩清朗的聲音從後方傳來,不高不低,字字清晰,穩穩落定在眾人耳畔:“劉采薇呢?讓她過來看看孩子和這位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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