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戰微微頷首,抬手朝身後示意:“取熱湯過來。”
與此同時,鐵蛋與二狗帶人肅清了整座荒島,將藏匿在礁石縫隙、塌棚廢墟、巖洞角落的浪人盡數搜捕,一共二十三人。有的浪人藏在礁石深處,被拖拽出來時渾身發抖、跪地求饒;有的妄圖趴在廢墟中裝死,被士兵一腳踹翻在地;有的躲在燒塌的木棚之下,滿身灰土、狼狽不堪,被強行拖出時狼狽咳嗽。
二十三名浪人盡數被押至沙灘,整齊跪成一排,雙手抱頭、垂首伏低,像一串被縛的螞蚱,個個惶恐怯懦,再也不見往日燒殺搶掠的兇悍跋扈。
鐵蛋大步走到浪人頭子面前,居高臨下地冷冷盯著他。這名作惡多端的頭子衣衫破爛,半邊衣袖撕扯成絮狀,裸露的胳膊上佈滿碎木劃傷的創口,凝固的黑血糊在皮肉上,猙獰可怖。鐵蛋對著地面啐了一口,語氣滿是冰冷的鄙夷:“殺人越貨、魚肉百姓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會有今日?”
浪人頭子聽不懂中原話語,只顧著縮頸低頭,額頭死死貼著沙地,嘴裡嘰裡咕嚕不停求饒,渾身抖如篩糠。鐵蛋懶得再多費口舌,轉身朝蕭戰的方向揚了揚下巴,靜待指令。
蕭戰緩步上前,皮靴踩在細軟的沙灘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響。他立於一眾跪地的浪人前方,面無表情地緩緩掃過全場,從瑟瑟發抖的匪徒頭目,到癱軟如泥的底層嘍囉,目光清冷銳利,不帶半分憐憫。片刻後,他沉聲吩咐鐵蛋:“全部押回大船,帶回大夏交由刑部依法審判。罪重者斬,罪輕者囚,餘者盡數流放,絕不姑息。”
“是!”鐵蛋挺身應聲,聲線鏗鏘有力。
士兵們立刻上前,用粗繩將二十三名浪人兩兩相縛、串成兩列,厲聲呵斥著押往登陸艇。有兩名浪人嚇得雙腿發軟、站立不起,被士兵左右架著胳膊拖拽前行,雙腳在沙灘上拖出兩道長長的泥痕。浪人頭子臨行前,還下意識回頭望向滿目瘡痍的荒島廢墟,神色茫然複雜,轉瞬便被鐵蛋一掌拍在後腦勺,踉蹌著狼狽前行。
蕭戰緩緩移開目光,越過一眾匪徒,望向身後重獲自由的漁民。十二名倖存的漁民被士兵妥善照料,身上裹著保暖毯子,手中捧著溫熱湯碗,有人小口啜飲熱湯、默默平復心緒,有人捧著碗怔怔發呆、劫後餘生,有人飲下兩口便難以下嚥,低頭望著碗中熱氣暗自出神。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那對母子身上。女人已然走出了陰暗的窩棚,身上披著士兵送來的乾淨厚斗篷,將懷中女兒牢牢裹在暖意之中。她靜靜立在午後的陽光下,微微眯起雙眼,適應著久違的光亮。小女孩在母親懷中睡得安穩,小小的手掌鬆軟地搭在母親胸口,呼吸均勻綿長,一派安然。
最後,蕭戰的目光落在了不遠處的王順身上。
王順孤零零蹲在一截燒焦的木樁旁,雙膝蜷縮、雙手抱膝,整個人死死弓著身子,像一隻無處遁形、妄圖自我藏匿的刺蝟,偏偏無刺可依、無殼可藏。他埋著頭,滿臉淚痕狼狽,渾身瑟瑟發抖,始終不敢抬頭看向任何人,卑微又可悲,更可恨。
海風輕輕拂過沙灘,吹散了幾分島上的焦糊戾氣。蕭戰靜默片刻,清冷平和的聲音緩緩響起,安撫著所有受難之人:“你們受苦了。”
一句慰藉落地,一眾漁民紛紛搖頭,有人壓抑已久的情緒徹底崩塌,低聲嗚咽起來。這哭聲不再是絕境的絕望,而是劫後餘生的後怕與慶幸,細碎綿長,如風拂蘆葦。
唯有那名堅韌的女人,依舊沒有落淚。她抬眸望向蕭戰,聲音輕柔卻堅定,帶著對往後生計的期盼:“大人……我們以後,還能回海上打魚嗎?”
蕭戰看著她滿身傷痕卻依舊向陽的模樣,語氣沉穩篤定,給出鄭重承諾:“自然可以。安心養好傷勢,好好過日子。往後大夏水師常駐東海海域,鎮守海疆,再也不會有人敢欺凌你們、劫掠漁戶。”
女人聞言,輕輕頷首,不再多言,低頭溫柔拍撫著懷中熟睡的女兒。破開雲層的陽光灑落下來,溫柔籠罩著母女二人,在沙灘上拖出一道修長挺拔的影子。那影子粗壯堅韌,不像她單薄的身形,反倒像一株歷經風雨、頑強紮根的小樹,生生不息。
蕭戰轉身邁步走向登陸艇,一邊前行,一邊對身側的劉鐵錘沉聲吩咐:“返航之後,妥善安置所有漁民,統一安排住處、補給與工錢,安排醫者逐一診治傷勢。至於那個男人,單獨安置一間艙房,每日只留一碗清水、一碗薄飯即可。”
劉鐵錘聞言微怔,低聲追問:“國公爺,留飯?不直接懲治嗎?”
蕭戰頭也未回,海風揚起他的衣襬,語氣清冷通透,看透人心:“讓他活著。活著回去、活著贖罪,比一死了之,更能懲戒他、警醒世人。”
劉鐵錘瞬間瞭然,默然頷首應聲:“末將明白。”
海風漸盛,吹散了荒島殘餘的煙火與戾氣,午後暖陽遍灑整片海域,落在重獲自由的漁民身上,也照亮了滿目瘡痍的荒島廢墟。焦木之上嫋嫋升起的青煙,被海風一卷而散,徹底消散在天地之間。層層海浪反覆沖刷著沙灘,嘩啦作響,洗去一地血腥與罪惡。
鐵蛋臨行前,最後回望了一眼蹲在木樁旁的王順。那人始終維持著蜷縮的姿態,頭顱深埋膝間,肩膀不停聳動,不知是痛哭還是喘息,卑微如泥、麻木如石。鐵蛋心中無半分憐憫,只剩鄙夷,轉身毅然帶隊押解俘虜登船。
走了兩步,他終究頓住腳步,抬手喚來一名士兵:“給他端一碗熱湯。別讓他死在這裡,太便宜他了。”
士兵領命,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濃湯走上前,輕輕放在王順腳邊的沙地上。
王順始終未曾抬頭,未曾側目,更沒有伸手觸碰那碗熱湯,就那樣僵蹲著,如同一塊毫無生氣的頑石。
東海無名荒島之外,五艘大夏鐵甲鉅艦列陣合圍,艦影巍峨綿延,鐵甲森森、威儀赫赫。登陸艇往返穿梭,有條不紊地將獲救漁民、被俘浪人盡數運回主艦。船頭飄揚的大夏軍旗獵獵作響,鎏金紋樣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昭示著海疆新序——自此一戰,東海蕩寇,海晏河清。
蕭戰緩步登上主艦,立於船舷之側,迎面海風浩蕩,裹挾著海鹽與淡淡焦糊的氣息,吹得衣袂翻飛。他遠眺後方漸漸遠去的荒島,看著島上最後一縷青煙徹底消散在天光之下,昔日罪惡之地,終歸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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