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風宴散後,大夏使團被安排入住松本藩官驛。官驛據說是藩內規格最高的驛館,幕府使臣來了都住這兒,院落倒也寬敞,迴廊彎彎繞繞,簷下掛著一排紙燈籠,燈影搖搖晃晃的,看著確實有那麼幾分雅緻的意思。可那雅緻也就停留在燈籠和迴廊上了,再多一分都欠奉。
錢多多跟著引路的侍從穿過兩道迴廊,被帶到一間單獨的廂房。他剛把包袱往榻上一扔,肚子就傳來一陣猛烈的咕嚕聲——昨晚那幾碗味噌湯加上生魚片的餘威,此刻正在他腸胃裡開聯歡會,鑼鼓喧天,鞭炮齊鳴。他臉色一變,連包袱帶都來不及系,一把抓住正要退出去的侍從袖子,用他那半生不熟的比劃外加幾個剛學的東瀛詞,連說帶指地表達了一個非常迫切的需求。
侍從明白了。他面上表情不變,客氣地躬了躬身,然後領著錢多多穿過迴廊、繞過正廳、經過一口石井、拐過一叢矮竹,七拐八繞地走到了驛館最最最深處。侍從停下腳步,抬手往前一指。
錢多多順著方向望過去。那是一間低矮的木棚,木板拼得歪歪斜斜,縫隙寬得能伸進去一根手指,門板虛掩著,被風一吹就吱呀呀地晃。棚頂鋪著幹茅草,但茅草已經朽了大半,露出幾根發黑的檁條。棚子周圍寸草不生,連螞蟻都不肯在附近打洞。
錢多多心裡已經隱隱有了不祥的預感。他屏住呼吸,伸手推開了那扇門板。
下一秒,他整個人僵住了,像被人迎面澆了一盆冰水。門後是一個約莫三尺見方的深坑,坑沿搭著兩塊踏腳木板,木板表面被踩得油黑髮亮,泛著一層潤潤的光澤,像是被幾十年的人腳和雨水反覆打磨過。坑壁上爬滿了細密的白點,起初看不清是什麼,定睛一瞧才認出那是密密麻麻的蟲卵,一層疊一層,像牆紙上貼滿了珍珠米。一群綠頭蒼蠅在裡面嗡嗡盤旋,聽到門響像是聽到了衝鋒號,轟地一下湧出來,直撲人臉,那陣勢比騎兵衝鋒還猛烈。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無法用語言精確描述的味道。又酸又鹹又臭又腥,像把一整個菜市場的泔水缸倒進同一個坑裡,再用太陽捂了三天三夜,最後又往裡潑了一桶隔夜魚湯。那股味是有質感的,是濃稠的、粘膩的、有攻擊性的,它在鼻腔裡攻城略地,一路從鼻子打到嗓子眼,錢多多覺得自己像是被人按著腦袋灌了一口放了半個月的洗腳水。
錢多多的臉瞬間由白轉綠,又從綠轉灰。他捂著口鼻,踉蹌著倒退了三步,門板在他面前啪地合上了。他沒有停留,轉身就跑,跑得比來的時候快了十倍,穿過矮竹、繞過石井、衝過迴廊,一路狂奔回了主院,差點撞在正端著一碗藥走出來的三娃身上。
三娃!錢多多一把扶住廊柱,彎著腰喘粗氣,我不行了!我這輩子解不出手了!我覺得我下半輩子都得憋著過!
三娃被他撞得差點灑了藥,趕緊穩住碗沿:怎麼了?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跟見了鬼似的。
比見了鬼還嚇人!錢多多直起腰來,捂著胸口,表情還殘留著那口攻擊性氣味的餘威,那個茅廁——那個茅廁——我覺得那不是給人用的。我覺得那是給蒼蠅蓋的宮殿。蒼蠅住得比我舒服。我站進去,那些蒼蠅都不躲我,好像我才是那個闖進去的入侵者,它們才是原住民。
三娃沉默了一下:……真有那麼誇張?你說話能不能別這麼形容?
比那還誇張!錢多多揮舞著雙手,我進去的時候,先聽到一陣嗡嗡聲,嗡——嗡——嗡——,跟敲鑼似的。我還以為有人在裡面唱戲!然後我一低頭,看到那個坑——三娃你不知道,那個坑像一口井,一口裝滿了陳年泔水的井,坑壁上的蟲卵密密麻麻的,像牆上貼了一層小米。我當時就想,這要是掉下去,我這輩子都洗不乾淨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現在覺得還能再憋兩天。不,三天。實在不行我回船上解決。
劉采薇正從廊下走過來,聽到後半段話,腳步頓了一下:真有那麼糟糕?這是藩內最高規格的驛館,接待幕府使臣用的地方。
最高規格?錢多多轉過頭來,表情裡帶著一種你管這個叫規格的震驚,最高規格就是地上刨個坑、搭兩塊板、蒼蠅比人多?那他們幕府使臣來了,是不是還得自帶木板?
劉采薇搖了搖頭,沒有接話。她轉身往蕭戰的房間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側頭說了一句:我去跟國公爺說一聲。這確實不是個能住人的環境。
訊息傳得很快。不到半個時辰,大夏使團從上到下都知道了驛館後院那間茅廁的。二狗是第二個去實地考察的,他回來的時候臉色也不太好,進門第一句話是:我見過臭的,沒見過這麼臭的。那個坑裡的味兒,我覺得都能醃鹹菜。我進去站了三息,出來的時候覺得自己的衣裳都臭了。
他找到蕭戰彙報情況,語氣裡帶著委屈和一絲難以言說的複雜:四叔,我打探清楚了。那個茅廁是他們這邊最高規格的了,藩主自己用的也差不多。我問了那個帶路的侍從,他說他們覺得這樣很正常,還說有坑有板就不錯了。我看他是真心說的,不是嘲諷,是真的覺得有坑有板就已經是上等配置。
蕭戰原本正在桌案前寫著什麼,聞言放下了筆。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從窗外的老槐樹上收回來,落在二狗臉上:咱們船上帶的那批白瓷淨廁呢?
在貨艙裡,用木箱封著,一共十套。您說留著到各國贈禮用的,讓保管好。二狗答得很快。
蕭戰站了起來,動作乾脆利落:現在用得上。去,叫人搬一套下來。再帶兩個工匠,一盞茶內給我裝好。挑個乾淨點的廂房,離主廳別太遠,別讓咱們的人跑太遠的路。
二狗猶豫了一下:四叔,那是您備著送給各國藩主的國禮。您確定要拿出來自己用?一套少說值幾十兩銀子呢。
國禮是給人用的,不是供在箱子裡當擺設的。咱們的人住了這裡,連個像樣的淨廁都沒有,路上幾十天怎麼熬?難不成讓他們天天憋著回船上?蕭戰說著,又補了一句,把洗手瓷盆和薰香擺件也一起搬下來。裝好之後,請藩主和幾位主要官員過來看看,不是參觀,是展示。
二狗明白了,應了一聲,轉身大步朝碼頭方向跑去。院子裡很快響起木箱搬動的沉悶聲響和工匠們壓低聲音的對話。風從廊下穿過,卷著黃昏最後一縷溫熱的餘息,在東瀛的屋簷下盤旋了一瞬,又朝海面飄遠了。錢多多站在廊下,看著那幾個壯漢抬著木箱從他面前經過,像是看到了救星,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工匠們把三口大木箱抬進一間偏廂。那間廂房原本堆著些舊蒲團和破席子,已經被提前清空了,地上掃過兩遍,又灑了清水壓塵,牆面雖然還是那種灰撲撲的土坯色,但至少看著乾淨了不少。
領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工匠,姓周,圓臉短鬚,一雙手全是老繭和舊傷疤,但指尖靈活得像繡娘。他跟著蕭戰的船隊走過三趟南洋,菲律賓、呂宋、暹羅都去過,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沒裝過。但當他撬開木箱蓋子、揭去層層油布和防震稻草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愣了兩息。
木箱裡是一套通體瑩白的瓷制淨廁,底座圓潤,桶身光潔,釉面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微光,像一塊被水衝了多年的玉石。旁邊另一隻箱子裡是同色系的洗手瓷盆,盆沿弧度流暢,盆底淺淺的,釉色均勻透亮,燈下一照能映出人影來。最小的那隻箱子裡裝著黃銅水閥、錫皮管件、一小袋石灰粉和幾塊用薄紙裹著的薰香,還沒拆封,但湊近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清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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