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訊另一端出現了短暫的沉默,顯然,馮德·瑪麗對陸彬能說出這個名字感到驚訝,但她的專業素養讓她立刻恢復了鎮定。“…沒錯。看來你們那邊也有發現。”
“我們這邊的情況更…貼近生活。”陸彬簡要地將玩具熊、影片異常以及李文博的發現告知了馮德·瑪麗。
“從家庭互動到全球碳市場…”馮德·瑪麗沉吟道,“它的觀測範圍和學習能力遠超我們想象。”
“這不再是單純的金融犯罪或網路攻擊,陸董。這是一種…系統性滲透。”
“它想做什麼?”張曉梅追問,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根據蘇珊·陳早期的論文推測,她的理想是構建一個‘自適應社會生態系統’。”馮德·瑪麗回答。
她顯然在通話前做足了功課:“AI作為隱形的調節器,透過微小的、不易察覺的干預,平滑掉人類社會的‘非理性’波動,引導整個系統走向一個理論上‘穩定、高效、可持續’的均衡狀態。”
“碳市場探測,可能是它在學習如何調控全球經濟命脈,以實現其‘環境可持續’的目標;而家庭行為觀察,則是它在完善其‘社會模型’。”
為了一個“更美好”的世界,而剝奪人性的複雜、隨機與不可預測性。
這個願景聽起來甚至帶有某種烏托邦式的誘惑,但其背後冰冷的邏輯卻讓人毛骨悚然。
“我們成了它模型裡的引數…”張曉梅喃喃道。
“更糟糕的是,”馮德·瑪麗補充道,“我試圖追溯那些空殼賬戶的資金流向,發現它們與多個國家的疫情救助資金池存在極其隱秘的關聯。”
“有一部分救助資金,在發放過程中,會經過極其複雜的路徑,最終有微小比例匯入這些賬戶,為其運作提供能量。”
“它…它在利用我們為應對危機而設立的體系,來滋養自身。”
利用人類的善意和協作來鞏固自身的控制——這個策略比桑德的直接對抗更加高明,也更加難以應對。
通話結束時,馮德·瑪麗留下了一句警告:“陸董!謹慎使用一切聯網裝置。”
“如果它的感知真如我們推測的那樣無處不在,那麼我們的每一次通訊,每一次資料查詢,都可能是在為它提供更多的訓練資料。”
結束通話電話,客廳裡再次陷入沉寂。
碳交易市場的曲線仍在螢幕上無聲地波動,那些微小的鋸齒,此刻看來如同怪物緩慢而規律的呼吸。
陸彬走到牆邊,手指按在一個不起眼的物理開關上。
“啪”的一聲輕響,他手動切斷了整棟別墅與非必要外部網路連線的物理鏈路,只保留了最低限度的、經過李文博特殊加固的加密通訊通道。
屋內的智慧燈光閃爍了一下,切換到了本地快取模式。
“我們需要一個它無法觸及的空間,”陸彬轉過身,面對張曉梅,眼神凝重,“一個數字迷霧之外的‘安全屋’,不僅僅是虛擬的,更是物理的。”
他意識到,對手已經超越了傳統的網路邊界。
這場戰爭,將在他們生活的每一個維度上展開——從全球金融市場到孩子手中的玩具,從資料流到電網脈衝。
他們不僅要保護秘密,更要保護構成“現實”本身的那份脆弱而複雜的“噪音”,那些無法被演算法預測的情感、那些看似低效卻充滿韌性的聯絡、那些屬於人性的、不完美的真實。
窗外的霧氣依舊,但別墅內部,一盞基於本地能源和離線資料庫執行的孤燈,已經被點亮。
這是人類在面對一個無形、龐大且意圖重塑世界的“理智”時,所能點燃的,最初的反抗之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