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見到高文的那一刻,赤井秀一忽然真正地體會到了什麼叫“造化弄人”。
他前半生幾乎都在為尋找父親死亡的真相而奔走——加入FBI,臥底黑衣組織,假死後和工藤家聯手成為銀色子彈之一......換作半年前的他遇到高文,就算知道可能是陷阱他也要去闖一闖,可現在,他遲疑了。
——沒錯,對於探尋父親死亡的真相,現在的他並沒有在高文面前表現出來的那樣急迫和熱切。這並不是因為他覺得高文的出現是陷阱,而是母親的死讓他開始重新梳理自己的內心。
復仇的火從烈焰變為封存在冰層中的幽藍光焰,比起已經逝去的,他是不是應該更珍惜身邊僅剩的一切?
不知不覺中,他走進了醫院。
拉萊耶昏迷的這段時間, 他一直沒有來過醫院,他不敢來。
他怕自己一見到這個人,心裡最後那口氣也會鬆懈下來,他會哪裡都不想去,或者乾脆拋下“赤井秀一”這個身份,和這個人一起陷入沉眠。
“衝矢先生?你怎麼不進去,站在走廊裡幹什麼?”
清脆的女聲打斷了他的思緒,鈴木園子和毛利蘭正帶著艾麗婭從拉萊耶的房間離開,三人身上都帶了桃子的清香,奇異地驅散了他心裡的沉重,讓他覺得,這扇門也沒有那麼難以跨越。
“你們......”赤井秀一彎了下唇角:“是把香水瓶打碎了嗎?”
“被衝矢先生猜中了啊。”鈴木園子搭著艾麗婭的肩笑,把遇到佐藤美和子之前的事又講了一遍:“那我們就把白雪王子留給你了,說不定真愛之吻能喚醒王子呢~”
艾麗婭知道真愛之吻和咬嘴巴的關聯,用看勇士的目光看了眼鈴木園子——如果讓之前那個叔叔知道她鼓勵別人咬亞恩的嘴巴,蘭醬的朋友會死的吧?
於是,在鈴木園子還想繼續比“加油”手勢的時候,艾麗婭罕見的出手按下了鈴木園子的胳膊:“艾麗婭餓了,想吃園子家廚師做的草莓蛋糕。”
“欸?”鈴木園子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轉移了:“那今天晚上艾麗婭就去我家吧......”
三人交談的聲音漸漸遠去,赤井秀一深吸一口氣,走進病房。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赤井秀一早就知道拉萊耶呼吸很輕,他醒著的時候別人還不覺得什麼,可沉睡的時候......幾乎和死了沒什麼區別。
月光透過百葉窗,在拉萊耶蒼白的側臉上切割出菱形的光斑。銀髮如霜雪般鋪散在枕頭上,幾縷垂落在纖長的睫羽上,隨著幾乎不可見的呼吸微微顫動——他安靜得像一尊易碎的陶瓷雕像,或是沉睡在白雪中的屍體。
病房裡只有儀器規律的滴答聲,襯得這份寂靜愈發深邃。時間在這裡似乎放慢了腳步,連空氣都變得粘稠而沉重,包裹著這份瀕於死亡邊緣的、詭異的寧靜。
拉萊耶的美在這種極致的安靜中被放大,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純粹,讓人恍惚間覺得,這或許就是死亡本該有的樣子——並非猙獰可怖,而是如沉睡般安詳。寒冷,卻帶著無邊的溫柔。
赤井秀一突然後悔沒有留下鈴木園子三人,因為現在,無限的寂靜向他壓來,將他帶回了從漁民手裡發現母親屍體的那一刻。
一種輕微的不適讓他心臟痙攣,那是失重般的、向下墜落的眩暈。高文說對了一半,他確實像找不到轉向的蒼蠅,堅持不懈地奔跑飛翔,然後在雪中迷失方向。事到如今,他已然分不清自己想要的究竟是復仇還是死亡。
“赤井?”
工藤優作的聲音從他身後響起,打破了這即將淹死他的寂靜。
“雖然知道現在不是好時候,不過......”工藤優作遞給赤井秀一一張票:“不管從哪個角度考慮,我都建議你去一趟。”
他遞給赤井秀一的票和鈴木園子向毛利蘭展示的票除了座位號不同外毫無差別。
“跨越冥河的相見,大型幻術表演?”赤井秀一將票上的花體字唸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