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你死了。”赤井秀一第一次開口時沒發出聲音來,他才知道自己的嗓子有多麼沙啞。
“甲斐玄人摔下去不也沒死麼?”拉萊耶知道他沒問出口的話是什麼:“黑羽盜一死的那次,我被琴酒帶回組織做檢查之後,體內就被植入了晶片,琴酒可以隨時檢視我的身體狀況,我摔下去之後不到半小時,就有組織的人把我帶回去搶救了。”
說著話,拉萊耶又取出一塊碎片:“所以你呢?以為我死了你就不想活了?我怎麼不知道我和你約定好了要殉情?”
赤井秀一笑了笑,聲音輕到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只是忽然覺得很沒意思。”
是的,愛情從來都不是生活的全部,他從小就是這麼被教育著的,但這種想法在認識拉萊耶之後徹底被推翻,他想,說這句話的人一定沒有真正深刻地愛過一個人。
很多男性都渴望親密關係,但他們實際上渴求的並不是真正的愛情,而是便利性伴侶,這個伴侶最好是大和撫子型別的,能夠無縫接入生活,滿足生理和情感需求,卻不需要他付出對等的情緒。一旦對方失去這種功能性,“愛情”和人就變成了拋不拋棄全憑良心的負擔。
說這種東西是愛情,委實侮辱了“愛”這個字眼。可是到了如今這個地步,赤井秀一也說不清,真正深刻的愛上一個人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了。
彷彿兩個半圓尋找彼此,體會過空隙被填補的人,怎麼能忍受那個半圓來了又離開?無法抓住的痛苦只會讓習以為常的孤獨變得難以忍受,然後被孤獨和空洞徹底吞噬。
拉萊耶沉默半晌,哼笑一聲:“你媽媽會在天上失望地看著你的。”
“那就失望吧,難道她就沒有做過讓我失望的事嗎?”
——又是避重就輕,赤井秀一頭一次覺得拉萊耶這麼好懂。
“你還真是大孝子......是你自己把眼睛閉上,還是我把你打暈,選一個吧。”拉萊耶不想頂著這種目光給赤井秀一治療。
——他治療的方式有兩種,一是用唾液舔舐,這是吸血鬼進食自帶的修補能力;一種就是專門的治療,也就是淡藍的光暈。他不打算在赤井秀一面前暴露自己是吸血鬼的真相,所以要麼打暈 ,要麼只能選第一種。
而在這種情況下把赤井秀一打暈......那到底是打暈還是打死就說不好了。
閉上眼睛,這是拉萊耶第三次提出同樣的要求,赤井秀一知道再拖下去拉萊耶就真要發火了。合上雙眼前,赤井秀一看見拉萊耶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像是什麼燙手的東西被挪開,終於鬆了一口氣的樣子。
赤井秀一忽然明白,拉萊耶為什麼不再受得了那種目光了。
琴酒——這個問題的答案,就是琴酒。
赤井秀一緩緩閉上眼睛。
黑暗落下來。觸覺變得更清晰了——近乎冰冷的溼軟附了上來,沒有半分粗糲,只像初春融雪輕擦過血肉模糊的肌理。
感官無限放大。傷口處先是一陣極輕的麻,像細羽搔著敏感的神經,緊接著,那點麻意蔓延開來,原本撕裂般的疼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退去,皮肉在溫熱的觸碰下緩緩收攏、癒合,連結痂的過程都被溫柔抹去,只留下一片光滑如初的肌膚。
一下,又一下。赤井秀一的心臟重重撞在胸腔裡,震得他自己的耳膜都在發燙。混雜著依賴與悸動的燥熱從癒合的傷處炸開,順著血管流遍四肢百骸。
他不敢睜眼,怕一睜眼就洩露眼底翻湧的情緒。不可言說的獨佔欲像藤蔓,悄無聲息纏上心臟。
愛意在閉目的黑暗裡瘋長,但與之一同增長的還有更加陰暗的、痛苦的、瘋狂的恨意。
拉萊耶的反應告訴赤井秀一,對於自己,拉萊耶並不是沒有動容過,即便那種動容轉瞬即逝,也切切實實地有過——正是因為有過在乎,所以才會受不了那種目光;因為他不能再回應,他心裡有了一個更加不想辜負的人。
如果在天神祭的那天晚上,他沒有因為拉萊耶的拒絕而停下。如果他繼續下去,結局會不會和現在完全不同?但那個可能被自己親手讓給了別人,而時光無法倒流。
如果拉萊耶和他完全不契合,他反而可以放下。但偏偏拉萊耶是唯一和他契合的人,唯一能“看見”他的人,唯一讓他覺得自己完整的人。而這個唯一契合者用行動告訴他,有一個人比他更值得被選。
無法忍受。
渡邊淳的《失樂園》裡寫道,愛這種美好的東西里,實際暗藏著極為自私、破壞或毀滅的劇毒。赤井秀一已經被這種劇毒侵蝕殆盡,毒入骨髓,無藥可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