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室透直覺不對,正想細問,卻被諸伏高明粗暴地一把扯開:“帶著佐藤警官走!”
這一刻,所有人都聽見了佐藤美和子之前說的聲音——那是大地的嘆息。
【兩分鐘前】
拉萊耶按下確認鍵後,國立天文臺的儀器緩緩啟動。
驅動電機啟動的聲音很低,但當天線開始轉動的時候,整座建築都傳遞著一種深沉的、幾乎有觸感的震顫,那是三百噸鋼鐵在軌道上緩慢地調整姿態,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在翻身。
拋物面天線以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速度改變它的仰角和方位角。它的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夜霜,在月色下泛著銀灰色的光,像一面巨大的鏡子,正在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調校到最精確的入射角度。
天線停止了轉動。
次聲波發生器的輸出功率從待機值來到峰值,饋源艙裡傳來一聲極其低沉的嗡鳴。頻率低到人耳的聽覺閾值之下的次聲波在空氣中傳播時幾乎不衰減,卻能讓玻璃杯裡的水面泛起肉眼可見的漣漪。
拋物面天線開始工作,原本是用來捕捉來自宇宙深處的微弱電磁波的四十五米口徑的鋼骨反射面此刻卻被反向使用——它將饋源艙發出的次聲波能量匯聚成一道狹窄的、高密度的束流,像一枚被透鏡聚焦的雷射,從拋物面的焦點射出,穿過夜空,射向那個被林篤信標記好的雪山山脊。
一道直徑不到二十米的柱狀能量束以音速向東北方向推進。它穿透了山間的霧嵐,穿透了低空的雲層,不受風的影響,不被溫度分層偏折。像一根無形的長矛從天文臺的拋物面一路延伸,精準地釘在數十公里外的積雪層上,迴圈,再迴圈。
除了擁有佐藤美和子肚子裡的半吸血鬼,那座山上的其他人在這兩分鐘裡什麼都沒有察覺到,但雪山上積雪顆粒之間微弱的冰晶結合鍵已經開始鬆動,像一堵被持續敲擊的牆,內部的裂縫在逐寸生長。
終於,山脊上的雪動了。
整面山坡的表面開始像水面一樣泛起漣漪,一圈一圈地向四周擴散,彷彿有什麼東西從地底深處湧上來,在雪層的背面輕輕推了一下。
彷彿玻璃上的裂紋在無聲延伸,山脊的裂縫不斷出現並相互連線,形成了一個不規則的網格,將整面山坡分割成無數塊大小不一的雪板。
然後,積雪從離散的塊狀變成了連續的流體。一條白色的細線從山頂向下延伸,像是有人用粉筆在山坡上畫了一道越來越粗的線。而後由線變河,由河變成了一片白色的洪流。
數百萬噸的積雪以超過時速百公里的速度衝下了山脊,像一條黑白相間的巨蟒沿著山溝傾瀉而下,在突出的巖壁前激起一片高達數十米的雪塵雲!
安室透的手被諸伏高明不由分說地扯開一把推出去,耳邊只剩那個“跑”字,雙腿麻木地拉著佐藤美和子向後衝,大腦一片空白。
數十公里外的天文臺控制室,終於察覺到不對勁的越智豐都能感受到腳下地板傳來的微弱震動,監測儀上的地震波讀數已經超出了儀器的量程!
黑白相間的洪流衝過了微波中繼站的鐵塔,高壓輸電線路像火柴棍一樣折斷,張力線被雪崩拖拽著捲入洪流。
幾百萬噸的積雪砸向被隱藏的資料站,像一隻看不見的拳頭砸在一顆核桃上。混凝土外殼碎裂,內部的散熱片、管道、泵機在冰雪的攪拌下變成一堆扭曲的金屬和塑膠,冷卻液洩漏出來,在零下十幾度的空氣中迅速凝結成白色的冰晶。
衝擊波和雪崩攜帶的碎石在數公里外的另一條山溝裡引發了次生塌方,資料中心與外界連線的幹路光纜被翻了出來,撕扯、拉伸、最終扯斷。
資料中心與世界之間的連線,在光纖斷裂的瞬間收縮成了一個孤島。
沒有網路。沒有電話。沒有衛星上行鏈路的備份——因為備份天線的指向也受到了雪崩電磁脈衝的干擾,無法鎖定。
越智豐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監控螢幕上一條一條的連線狀態變成紅色。通訊中斷、電力降級、冷卻失效、溫度超標……恨自己為什麼不能馬上死掉。
他知道的,很快,機櫃裡的硬碟會在溫度超過閾值後自動關閉以免資料損壞。但當溫度繼續上升,自動關閉會變成強制停機。強制停機後的磁碟陣列在重新供電前無法恢復資料。如果冷卻系統不能在幾個小時內恢復,那些硬盤裡的資料將永遠消失。
幾十年的天文觀測記錄、國家級科研專案的資料、政府備份資訊、加密的衛星影像存檔......全部都會消失。
越智豐一屁股坐在地上,雙目無光。
“......瘋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