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夜從關西的第三方檢驗場所趕往長野的黑田兵衛不知道自己已經被盯上,在他趕路的同時,虎田家的犬威占卜已經開始。
按照虎田家的規矩,這一天全族必須齊聚本家的正堂,共同進食。祭典的食物由幾戶分家共同提供,每戶出一頭黑毛和牛,在本家的廚房裡宰殺、烹煮,全族分食,這是“請先祖歸來”的儀式。
然後,主持儀式的神官放出三隻被馴養的狗,讓它們在本家和分家之間來回奔跑。狗最先停在誰家門口、停留的時間最長,誰就是下一屆家主。
其實大家真的不知道這個儀式是多麼好操控嗎?未必。但一切都被解讀為“先祖的意志”。利益相關者逼迫自己相信,只要儀式一開始,三隻狗的身上就棲息著歷代家主的靈魂,它們的選擇就是亡者的選擇。
隨著屠夫手中鋒利的刀刃落下,鮮血從黑牛的脖頸噴湧而出,濺灑在地面上形成一灘灘猩紅的血跡。
虎田重信主動承擔了燒火的工作,他蹲在灶臺前一根根地添柴,火光把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沒有人注意到他的右手曾短暫地伸進灶臺內側的陰影裡,那裡藏著一個竹筒。竹筒裡的牛血已經凝成了暗紅色的膠凍。他用食指挖出一塊,抹在鍋沿內側。血遇熱融化,順著鍋壁滑入湯中。
虎田信介站在正堂廊下微笑著與幾個遠親寒暄,他的目光不時飄向後院——慧嚴正在擦拭神龕,僧袍袖口垂下來,露出裡面一小截白色的布條。布條被母狗求偶時的分泌物浸泡過,是慧嚴和尚在他的賄賂下做的手腳。
虎田節子一邊分碗,一邊靜靜觀察二人的一舉一動,等待揭穿虎田信介的最佳時機。
在這場人人都是表演家的祭典裡,虎田康永留下的妻女是唯一的看客,被所有人忽略。
食物從本家後廚端出來,和牛用醬油、味醂、砂糖燉煮成一道牛肉料理,湯汁濃郁,香氣四溢。牛肉被切成薄片,在鑄鐵鍋裡咕嘟咕嘟地煮著,又怕口感太老,很快就撈出來被眾人享用。
可惜沒有人知道,這些牛肉早就被餵食了含有弓形蟲卵囊的飼料。每頭牛的肌肉組織中弓形蟲包囊的密度是自然感染的數百倍。弓形蟲的包囊在70℃以上需要至少三十分鐘才能完全失活,而他們燉煮的時間遠遠不夠。因此,每一口肉,每一勺湯,每一粒被湯汁浸潤的米飯,都在把活性的弓形蟲送進他們的腸道。
屋後的杉樹林立如墨,樹影深處,站著與虎田家景緻格格不入的銀髮青年。
他的頭髮在晨光裡泛著冷調的碎銀,垂落的額髮蓋不住大大的黑眼圈——晚上扮人魚,清晨來長野,非人生物趕場子趕多了也會帶上班味兒。
風穿過杉樹,葉尖的露水簌簌落下,打溼他深青色的西裝外套。
腕錶秒針輕輕跳動,拉萊耶朦朧的灰眸裡閃過窗紙後隱約的人影輪廓,石燈籠的滴水聲恰好落下,與秒針的節奏重合,像在為這場無聲的等待,敲打著節拍。
“倒計時開始~”
*
正堂裡點亮了上百根蠟燭,空氣裡瀰漫著蠟燭油和焚香混合的氣味。八十九名分家成員全部到齊,按照輩分和地位坐在正堂的木地板上。最前面是南、西、北三家,稍後是東、中、山根三家。女人和孩子坐在更後面。慧嚴和尚坐在佛龕正下方,面前擺著一隻銅磬。他敲了一下磬,聲音像一滴水落入深潭,在正堂的樑柱間迴盪。
“感謝先祖賜食。”所有人跟在慧嚴和尚之後唸了一句,開始分食牛肉。
牛鍋色香味俱全,虎田凜卻沒什麼胃口——無論是這樣的場合還是整個祭典裡充斥的野心和算計都讓這個敏感的孩子覺得不適。
“凜,吃掉。”虎田康永的遺孀低聲道:“這是祭典,不可以剩下。”
“我沒胃口。”虎田凜把自己的碗給母親:“媽媽,你吃吧。”
她的母親嘆了口氣,摸了摸虎田凜的額頭,目光瞥向那邊野心勃勃的三人,喃喃道:“如果你爸爸沒死就好了。”
如果他還活著,你就會死——親耳聽到虎田武陟和父親談話的虎田凜在心裡默默回答,但她已經學會了不再反駁。
說什麼都沒有用的,如果可以,虎田凜多麼希望自己的媽媽也像那天見到的貴婦人一樣清醒,可惜,她的母親是一頭已經被馴化徹底的家畜,而她是家畜的女兒,一頭小家畜。
有時候,她覺得自己活在一個搖搖欲墜的棚子裡,許許多多像母親一樣的家畜在黑暗中哀嚎,可當它有機會被放出去時,卻又毫不猶疑地回到自己的監獄——監獄不在外面,而在自囚者心裡。像母親這樣的女人,沒了監獄,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