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幅壁畫從流石灘邊緣一直延伸到大約六米高的位置,覆蓋了至少三十平方米的面積。赭紅和貝殼白的配色為這面牆增添了幾分詭譎與神異感。
赭紅的部分在經年累月的溼氣侵蝕下變得像鐵鏽一樣暗沉,有些地方已經剝落成碎屑,堆在巖壁下方的石縫裡。貝殼白的部分卻儲存得出奇完好,在手電筒光照上去時泛出一種暗淡的珍珠光澤,像是還在呼吸。
“這是人魚嗎?”遠山和葉站在服部平次身後,仰頭看著壁畫最中央的那個形象:“和童話裡描述的......像又不像呢。”
畫上的人魚從海面上升起,下半身並非童話裡那種光滑的魚尾,而是覆蓋著鱗片、末端分叉成兩股的原始形態。筆畫上的每一片鱗片都用赭紅色顏料細細勾勒,邊緣用貝殼白點上高光。
壁畫上的人魚上半身是女人,乳房和肩膀的曲線畫得很寫實,但畫師從一開始就沒有畫五官,臉部的位置只塗了一層貝殼白,然後用赭石畫了兩道向下彎曲的弧線,看起來像閉著的眼睛,也像某種非人的面部結構。
從小受母親藝術薰陶的服部平次對這方面有所瞭解,他一邊咔咔拍照一邊道:“據說,從彌生時代晚期到古墳時代的祭祀畫裡,神的形象是不畫五官的。因為畫上臉等於給神賦予了具體的身份,沒有臉的神可以是任何人信仰的任何版本。”
“所以,這個洞裡的人魚不是作為妖怪被記錄的——是作為神。”
維多利亞環視一圈,找上了看起來最好說話的安室透:“他嘰裡呱啦地說什麼呢?”
自動翻譯器是需要網路連線的,這裡連訊號都沒有,不會日語的維多利亞根本聽不懂服部平次在說什麼。
安室透掃了琴酒一眼,看他對維多利亞的靠近沒什麼反應,遂放心地把維多利亞當做普通的外國遊客解釋起來——順帶一提,雖然那兩個俄羅斯人沒湊過來,但安室透分明看到他們兩個的耳朵豎了起來。
話說回來,琴酒果然也有俄國血統啊......有兩個純正的俄國人在旁邊對比就更明顯了。
安室透收回打量琴酒的目光,手電光掃過壁畫的第二板塊。這裡描繪的是一個穿著古代服裝的女人跪在海邊,雙手平舉,掌心向上,正在從人魚手中接過一個被白布包裹著的盒子,上面用白色繪製了螺旋形的紋路。
跪著的女人眉眼低垂,嘴唇微張,五官只是草草繪製幾筆,卻能看出一種非常微妙的平靜,足見畫師功底深厚。
遠山和葉扯了扯服部平次的袖子:“平次,你說這個跪著的女人會是島袋小姐的先祖嗎?”
服部平次搖了搖頭,沒有給出確定的答案。
維多利亞對人魚手裡的盒子更感興趣:“那這個就是儒艮之箭嘍?”
琴酒微微蹙眉——這盒子分明沒有開啟,誰能說那裡面就一定是箭呢?但如果儒艮之箭的傳說真的和這個壁畫有關,傳播者又為什麼會偏偏選擇“箭”這個象徵物呢?
下一幅壁畫的內容忽然變得破碎,赭紅色顏料在這裡大量剝落,只能辨認出幾個人形輪廓,所有人都跪在地上,臉朝向人魚的方向。身體蜷縮,額頭貼地,姿態謙卑至極。但仔細看就能發現踩在袖口下的手裡有細微的高光,似乎是刀刃一類的武器。
遠山和葉下意識抱臂打了個寒顫,不知道是因為洞穴裡過低的溫度還是壁畫上跪伏者的殺意:“他們......是要殺了人魚嗎?”
人類手裡的刀和人魚身上神聖的珍珠光澤被畫師用了同一種貝殼白勾勒,彷彿神的光輝與人的殺意出自同源。
安東的眼睛在黑暗中眯起來,用俄語對同伴道:“很符合我對日本人的看法,表面卑躬屈膝,實際背後捅刀。”
同聲傳譯器用不了,這裡能聽懂他說話的除了他的同伴也就只有琴酒了。安室透大抵能猜出來他說的不是好話,卻礙於實在沒時間再學一門外語而只得作罷。
壁畫越到右面破損越多,顏料大面積脫落,只留下幾根不連貫的線條,能勉強辨認出人魚的輪廓被簡化成了一個倒下的形狀,尾巴分叉成兩股,像折斷的樹枝。
盒子掉在地上,螺旋文被血水浸染,赭紅色顏料在這裡用得最為濃厚,一群人圍在倒下的人魚周圍,袖子裡的寒光現了真容。外側還有兩個人,一個佝僂的人影把手伸向盒子,另一個人向外跑進深山。
“這個壁畫......至少有一百年的歷史了,還真的不是剛畫上去的。”服部平次眉頭皺得死緊,正打算裝一片脫落的壁畫到證物袋裡,突然聽見遠山和葉的尖叫。
“啊!”遠山和葉的手電筒從手中滑落,在掉落的過程中照亮了她所指的地方,那裡赫然出現了一個人影!
鬼魅般的人影藏在鐘乳石柱後,她純白色的單衣,料子被水浸透,在黑暗中泛出幽藍色的邊緣光暈。墨黑色的長髮從肩頭披散到腰際,從髮梢上滴落的水珠落在石灰岩地面上,碎裂成極其細微的聲響,在空曠的洞室裡被放大了數倍。
服部平次毫不猶豫地向那個人影跑去,大腦同時飛速運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