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一聲細微到幾乎與死寂融為一體、卻又被極度緊張的感官捕捉到的木質摩擦聲傳來。內室那扇厚重、雕琢著古老蟠龍獸紋的門板,被極其謹慎、極其緩慢地推開了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極狹窄的縫隙。一道影子,如同月光下的貓影,無聲無息地滑了進來,輕盈地落在搖曳燈影邊緣的昏暗處,幾乎與地面的陰影融為一體。是胤侯。他謹慎地回身,用盡全身氣力小心地、近乎毫無聲息地將沉重的門板嚴絲合縫地重新掩好。那動作精細、專注得如同在對待一件薄如蟬翼、價值連城的稀世珍寶,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充滿了壓抑的緊迫感和對隔牆有耳的深深忌憚。
“如何?”仲康急促的叩擊聲在胤侯身影出現的剎那驟然停歇,乾啞如破鑼的聲音如同生鏽的刀片在生鏽的鐵器上刮擦,從緊鎖的、如同被滾燙砂紙磨礪過的喉嚨裡被強行擠壓了出來。他沒有抬頭,目光依舊凝固在案几上那片在昏暗中艱難跳動、隨時可能熄滅的微渺光暈裡,彷彿要將它看穿,看透這光焰之後無盡的黑暗。
“稟…王上,”胤侯的聲音壓得如同即將乾涸的溪流裡石縫間的蟲鳴,氣息短促不穩,帶著明顯的長途奔走的喘息和濃得化不開的巨大恐懼,他甚至連身上的官袍下襬都沾滿了灰塵,“羲和一族,自老族長及其本宗血親,凡三百七十五口,不分老弱婦孺、嫡庶旁支……盡數……盡數發配北疆寒關,戍守苦寒絕地!頂替此前徵發民夫所開鑿之險隘要道,永世為奴役礦工,非死不得解脫!”他艱難地喘息了一下,喉結劇烈滾動,聲音更低了幾分,也壓得更緊,如同從一口深井中傳出,帶著沉入骨髓的、令人血液凍結的寒意:
“負責押送的兵丁……全是披甲執銳、裝備精良的有窮部親信死士!車隊已於今日正午時分……頂著這要命的日頭……啟程了。”
“發往北疆寒苦邊戍?!” 仲康在寬袖下攥緊的拳頭猛地指節發白,輕微的骨節摩擦聲在死寂中清晰可聞。北疆!那片風沙如鞭、凍土如鐵、蠻荒到連野草都難以存活的絕地!終年苦寒,疫癘橫行!而負責押送的,竟是后羿一手豢養、唯命是從的心腹爪牙——有窮部的鐵甲精銳!這絕不是簡單的流放!這分明是將整個羲和氏,如同驅趕一群待宰的羔羊,直接驅趕進了有窮氏早已張開、深不見底且佈滿獠牙的巨口之中!北疆本就是后羿勢力苦心經營多年的私屬據點,是他插在大夏北方邊疆的利刃,更是他隱藏軍力、野心擴張的前哨堡壘! 名義上仍是王朝疆土,實則早已是后羿的自留地和……天然的流放地!羲和氏的“流放”,等同於被投入插翅難飛的巨大囚籠,是溫水煮蛙般的慢性的族滅!是為他清除異己、同時榨取最後勞動力的卑鄙手段!
一陣刺骨的冰冷戰慄順著仲康的脊柱蛇行而上,瞬間瀰漫全身!他強行壓下幾乎湧出喉嚨的怒吼和一種被戲耍愚弄的滔天羞辱感,猛地抬起眼皮,目光鋒利如淬毒的匕首,寒光閃閃,穿過昏黃跳躍的燈影死死鎖住胤侯那張在明滅光線下顯得異常憔悴、疲憊與驚懼交織的臉:“讓你查的根源呢?!那點燃一切、焚燒了羲和氏的致命流言……起始於何處?!孤要知曉,這火!是誰點的!”
胤侯猛地吸了一口涼氣,彷彿吸入的也是冰冷的霜雪。那張佈滿憂慮溝壑、刻滿風霜的臉在搖曳的燈影裡劇烈地扭曲抖動了一下。他下意識地左右快速瞟了一眼,耳朵幾乎豎了起來,確認除了殿外死寂的黑暗再無他聲。嘴唇無聲地哆嗦、翕張了好幾下,彷彿要用盡此生凝聚起所有的勇氣和力氣,才能將那後面足以驚破天宇、點燃更大風暴的話語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
“稟……王上……臣……臣連日冒死暗訪,不敢懈怠……幾經週轉,耗費重金,用盡舊部人脈……終於……終於捕捉到一絲蛛絲馬跡……那流言的源頭……確確鑿鑿……指向……有窮侯府!” 胤侯的聲音乾澀得如同粗糙的沙礫在摩擦,每一個字都充滿了兇險,“是府上……一個掌管後院西偏角灑掃、專司清理汙穢的……隸僕。名喚……‘黍’。”這個名字卑微、粗鄙得像一粒隨手撒在爛泥裡的塵埃,甚至不值一提。
黍?!
這個名字如同投入滾油中的一滴冰水!瞬間在仲康原本一片冰冷與麻木的心湖中激起千層沸騰灼熱的惡浪!那指尖冰冷、胸口灼熱的僵死感被瞬間打破!取而代之的是腦中一聲尖銳到刺破耳膜的神經尖嘯!彷彿有一根燒紅的鐵籤扎入了太陽穴!
“就是他……第一個在城西市井之間散佈‘羲和太史令瞞報天狗(日食)凶兆、以致有窮部民與王畿百姓同受災殃、無辜殞命’的惡毒流言?!挑動民怨之火,直指羲和?!”仲康的聲音低沉得如同墓穴深處刮出的陰風,每個字都裹挾著砭人肌骨、足以凍結血液的寒意,直透胤侯肺腑。
“正是此獠!”胤侯的聲音帶著一種被抽乾了魂魄般的虛脫和死氣沉沉的確定,又像是終於卸下了懸在頭頂利刃的重負。“據……據幾個賭咒發誓、用身家性命擔保的隱秘線報,以及城西‘三水肆’中那位因恐懼而數次欲言又止、最終在金銀威壓下才吐露實情的老闆娘親口證詞……約莫十數日之前……那時旱情已至絕境,王上您尚未決心動手之前……”他舔了舔乾裂甚至滲出血絲的嘴唇,彷彿接下來的話語是來自地獄的毒焰,會灼傷唇舌:
“……此人曾在酒肆最角落一張汙漬斑斑的木案旁酩酊大醉……對著幾個遊手好閒的城中潑皮與幾個走街串巷、慣於傳播訊息的貨郎,藉著酒勁,大放厥詞,所言……語驚四座……” 胤侯艱難地吞嚥了一下,喉結滾動如同嚥下毒藥,幾乎是一字一頓地還原那份在死亡陰影下流傳出的、足以焚燬一切的“醉語”:
“‘嘿!知道俺……俺前些日子在府裡頭聽……聽了個啥?!嚇死個人喲!’”他模仿著一種粗鄙、故作神秘又驚惶的語氣,“‘那天擦黑兒,俺在那西邊花……花廊下頭貓著腰……擦……擦那泥點子……就聽見裡頭書房……大司寇老爺……壓著嗓子……那個狠哪!斥道:‘那天狗的事千真萬確了!各地都有怪狀上報過來!你個老東西還捂著不報?想等……等著王城腳下生出大亂子嗎?!你擔得起?!’** ……俺又……又聽了聽……’黍故作姿態地壓低了嗓子,模仿著驚恐顫抖的聲音,‘‘那太史令老爺……就是……就是那管看天的羲和老頭兒……聽著快哭出來了……聲音那個抖……抖著說:‘確鑿無疑……確鑿無疑啊……可……可訊息太兇險了……一旦倉促上達……稟……稟給……’他頓了一下,似乎在指指頭頂方向,‘恐……恐怕瞬間……激起天大的恐慌……整個斟鄩都要……都要炸了鍋!事……事態就更……更難收拾了!得……得先捂住……待詳細推演……找出破解之道……’最後他還嘀咕一句,‘……也得看……看那位的意思……’嘖嘖,那老學究當時嚇得……那個臉白得……腿肚子直打哆嗦!還有……還有咱們府裡頭那位……嘿嘿……’他發出幾聲猥瑣又心照不宣的乾笑,‘……我看也……也透著那個意思……不讓說……怕驚……驚擾了貴人……’後面的話,聲音就低得聽不清了。”
胤侯的聲音陡然停住,劇烈地咳嗽起來,像是已被這足以將整個夏朝焚為灰燼的隱秘徹底耗盡了所有生命力,只剩下粗重如同風箱的喘息在這狹小、生死一線的空間裡響起。冷汗浸透了他的內衫。
桌上那豆大的青銅油燈火苗彷彿感知到了主人靈魂的劇烈風暴!猛地激烈跳躍起來,瘋狂地拉扯著仲康臉上本就深重如墨的陰影瘋狂扭動、變形、膨脹,如同無數狂舞猙獰的妖魔鬼怪,在他的表情上張牙舞爪!
太史令?他是羲和氏當代的掌舵人,羲和家族毋庸置疑的嫡傳正宗!是執掌王朝天象的最高權威!
大司寇?那個掌管著刑獄審判、緝捕、軍隊後勤、甚至間接掌控部分都城衛戍武力的要害官職……他正是后羿安插在朝堂中樞最重要的心腹權臣之一!掌管著生殺予奪的權柄!
而那個‘黍’……只不過是有窮侯府上成千上萬奴隸中,一個地位最低賤、專司清理汙穢之地的灑掃隸僕!一個卑微到連自己名字都可能被主人視為塵土、隨意更改的無名螻蟻!
這個身份鏈條瞬間如同在仲康腦海炸開的驚雷霹靂:最低賤的隸僕……權柄滔天的兩位重臣……野心覆蓋整個王朝的權臣羿……
后羿府上一個地位最低下的奴隸,在最核心的後苑內府,在書房外花廊的隱蔽處,聽到了本該是絕密封存、只有最高層寥寥數人才能知曉的朝臣密談!不僅聽到了內容,掌握了羲和太史令試圖“捂蓋子”的關鍵“罪證”,更聽出了大司寇的“震怒”和“關切”!這個卑賤的奴隸不僅聽到了,他還有膽量、有渠道、甚至有目的性地跑到龍蛇混雜、訊息傳播極快的酒肆中去“酒後失言”、公然宣揚!而這宣揚的核心內容,經過市井渲染放大後,便是致命的——“羲和氏為保官位榮華,故意瞞報日食凶兆,致使有窮部落民與王畿百姓一樣無備於天災,同遭荼毒,怨聲載道,無處訴告!”
所有的碎片——胤侯最初的“民怨尋出口,動羲和正當其時”的諫言,對羲和氏神權的覬覦,利用旱災民怨作為洶湧怒潮,太史令未能及時預警災異成為突破口,府中奴隸“偶得”驚天秘聞並“酒後失言”引爆輿論成為引信,王命下達征討羲和成為執行屠刀,最終由后羿心腹押送羲和家族“流放”北疆,徹底控制並消滅這支唯一能與后羿神權力量抗衡的世代神官家族——這一切瞬間被一條冰冷的、泛著陰謀寒光的鐵鏈嚴絲合縫地串起!
這不是偶然!這是一個從始到終、算無遺策、精妙絕倫的陷阱!
胤侯所言,是觸發陷阱的誘餌!
太史令的謹慎,是陷阱的觸發點!
后羿府邸奴隸的“耳語”,是陷阱的致命繩索!
民怨與旱災,是淹沒犧牲品的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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