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夏英雄譜》第46章 少康復國(2)

作者:一棹碧濤·8個月前

他緊緊握住了腰側懸掛的那柄長劍的劍柄——那是被他稱為“復夏”的利器。原本青銅色的劍柄早已被無數次的緊握、沾染的鮮血浸透,呈現出一種沉鬱到極致的暗黑色,冰冷、厚重,帶著死去金屬特有的僵硬感。冰冷的觸感從佈滿厚繭的掌心傳來,沿著手臂的骨骼蜿蜒而上,帶著一股沉靜的殺意。

他站定。身形挺拔如松,立在通向觀天殿內殿的最後一級玉階盡頭。面前是那扇無比巨大、如同寒浞一生鐵幕象徵般的巨幅寒玉屏風。屏風並非一整塊,而是由無數片打磨得光滑如鏡的黑色玉石板拼接而成,每一片都足以映出人影。屏風之上,陰刻著無數纏繞飛舞的玄蛇圖騰,在幽光下如同活的陰影在遊動。

殿門洞開。殿內是徹底的黑暗,只有門外透入的微光和玉屏風本身反射的冷光,勾勒出一個空曠大殿的輪廓。

屏風之後,在視線的盡頭,高高聳立著一座龐然大物——那是由一整塊罕見深海黑玉雕琢而成的巨型王座。它本身就如同一個巨大的祭壇。座位異常寬闊而高聳,扶手和靠背都是粗獷獰厲的異獸形態:盤踞纏繞的怪龍,雙目鑲嵌著血紅的寶石;張開巨口、露出獠牙吞噬著什麼的無名兇獸;整個王座散發著一種遠古兇穴般的蠻荒與壓迫感,象徵著無上的征服與絕對的冷酷。這便是寒浞的“玄晶王座”。

此刻,那龐大如祭壇的王座之上,孤零零地坐著一個瘦小得幾乎要被黑暗吞噬的人影。一層厚厚的、象徵著至高無上權力與無盡血光的猩玄色龍紋王袍,如同一條龐大且汙穢的裹屍布,鬆鬆垮垮、毫無生氣地覆蓋在那副骨架般的枯瘦身體上。

寒浞的左手軟軟垂落,搭在王座冰冷堅硬的黑玉扶手上,那枯瘦如同鬼爪般的手指鬆弛著,了無生氣。那顆沉重的、曾經思慮萬千、掌控整個王朝命運的頭顱,此刻卻無力地倚靠在王座靠背頂端——那裡鑲嵌著一枚巨大的、比成年男子頭顱還要大上一圈的玄晶。玄晶內部並非純淨,而是一片混沌的黑,一道濃烈如凝固黑血般的蜿蜒裂痕貫穿其內,此刻,這道不詳的裂痕,就緊貼著他灰敗乾枯的太陽穴。

他稀疏的幾縷白髮,粘在冷汗淋漓、呈現出病態死灰色的額頭上。雙眼緊閉著,長長的睫毛在深陷的眼窩中投下兩小片陰影。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整個人彷彿已經耗盡了生命最後的一絲氣息,沉入了那連靈魂都可能凍僵的無邊死亡陰影之中,化作了王座上一件毫無生氣的恐怖裝飾品。

整個宏偉的觀天殿內殿,被一種極致的死寂所籠罩。那死寂沉重得如同實體,將殿外隱約傳來的震天殺伐、金屬撞擊、瀕死哀鳴以及狂熱的咆哮聲都隔絕在外,彷彿大殿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隔絕了時空的冰冷陵寢。只有殿門一角,一面曾經掛著巨大帷幕、如今只剩下殘破玉簾的框架,偶爾被穿堂而過的寒風捲動起殘存的碎片,彼此撞擊,發出極其細微、清脆又空洞的“叮咚”聲,如同古墓深處傳來的、為逝者送行的風鈴。

少康踏前一步。沉沉的、染血的青銅重靴終於落入了王座前那片由一整塊深黑色、光滑如鏡的寒玉鋪就的地面上。靴底厚重的血漿汙漬,在冰冷光潔、彷彿能吞噬一切的玉面上,印下一個清晰得刺眼的、暗紅色的印記。那印記如同一個宣告的符咒。

他緩緩抬手。每一個動作都沉穩、堅定,帶著千鈞的力量。骨骼發出輕微的聲響。染滿暗沉血跡、遍佈著坑窪劍痕的長劍——“復夏”,被緩慢而清晰地舉了起來。沉重的劍鋒在幽暗中閃爍著暗沉的光澤,彷彿飲飽了鮮血正在沉睡的兇獸的獠牙。

劍尖微垂。那股沉甸甸的殺意混合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審視,如同無形的冰水,瞬間瀰漫開來。劍尖所指,正是王座之上那具彷彿被死亡完全攫取、早已靈魂離殼的枯槁軀體的咽喉要害。

劍尖,離寒浞那鬆弛如敗革的頸下皮膚,不到三寸。

就在那柄沾染著無數仇讎之血的“復夏”劍尖如同毒蛇吐信般懸停,冰冷的殺意穿透空氣刺向寒浞那薄如紙頁的皮膚時——

寒浞!他那雙深陷枯井般的眼睛,倏然睜開!

沒有垂死的渾濁茫然!沒有最後的瘋狂暴怒!更沒有一絲一毫的恐懼與哀求!

那被猛然撕裂開來的眼瞼下,唯有一片近乎虛無的、凍結了亙古寒冰的冰冷漠然!如同身處九幽之下,萬載玄冰凝結的最核心深處,那是連一絲光線、一絲溫度、一絲波動都無法抵達的純粹至暗!這雙枯死的、沒有焦點的瞳孔,像一個無底的黑洞,倒映著前方的一切:持劍者冷峻的面容、復仇者決絕的姿態,也同樣倒映著“復夏”劍脊上那層無法抹去的、彷彿凝固了的斑駁血鏽!更清晰地倒映著他自己身下那龐大王座玄晶靠背中,那道如同致命傷口般貫穿其中的、濃黑如凝血的裂痕!

就在這倒影清晰呈現的剎那!一絲極其古怪的、極其細微的、卻宛如卸下萬鈞重擔般的如釋重負般的輕鬆感,彷彿滑過冰面的水滴,在那深不見底的枯瞳深淵裡一閃即逝!

然而!這驟然爆發的死寂,這眼神的交鋒,這瞬間的情感變化,卻是最完美的掩護!

就在少康全部心神集中在寒浞那雙空洞得令人心悸的眼睛、自己的意志如同淬火的劍刃般高度凝聚的同一時刻——

王座側後方那面巨大墨玉屏風的陰影深處!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猛然有了生命的律動!

那是一個早已蜷縮在陰影裡、如同冬眠毒蛇般的乾癟身影——老內侍!

他早已拋下了對死亡的恐懼,眼中燃燒著一種近乎病態的、只屬於被奴役靈魂最深處的狂熱!那是對舊主最後、最卑微也是最偏執的忠誠!這份忠誠,在目睹國破家亡、信仰崩塌之際,徹底轉化成了與敵人同歸於盡的瘋狂意念!他枯枝般的手中,緊緊攥著一柄玉工用於切割琢磨堅硬玉器的薄刃!那薄刃被磨礪得異常尖銳,在陰影中閃爍著一絲毒蛇獠牙般的幽光!

他爆發了!

將自身化為一支用生命發出的死亡箭矢!整個人如同壓到極限然後猛地彈出的蠍尾!用盡生命最後積累的所有力氣,所有的爆發力集中於一點!沒有任何嘶吼,只是身體破開空氣時發出極其輕微卻致命的摩擦聲!目標精準而狠辣——少康毫無防備的後心要害!

那尖銳的薄刃,撕裂空氣,帶著刺骨寒意,直刺向復仇者毫無防備的後背!

致命的破空聲在殺意瀰漫的死寂中清晰可聞!

少康彷彿完全沒有察覺!他舉劍指向寒浞的姿態沒有絲毫變化!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未曾紊亂!彷彿背後那凝聚了所有瘋狂與死志的突襲,不過是墓穴中刮過的一縷微風!

噗——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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