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無形的、沉重如同整個山嶽的壓力轟然降臨!籠罩在姒扃身上,讓他挺拔的背脊感受到千鈞之力。這是血脈的威嚴!是先祖的凝視!是神權的枷鎖!
他的肺腑劇烈地擴張,如同要撕裂胸腔。他猛吸一口氣,那混雜著濃重藥味、陳舊血腥、以及更深層腐朽氣息的空氣,如同無數根冰冷的鋼針,狠狠地刺入他的鼻腔,直衝肺腑深處,帶來一陣窒息般的刺痛。他不再猶豫,雙眼中所有掙扎與彷徨瞬間被一股近乎瘋狂的決絕所取代!他猛地撩起深衣的下襬,膝蓋如同重錘,狠狠地、毫無保留地砸擊在冰冷堅硬的蟠龍紋青銅地磚上,發出“咚!”一聲沉悶而震撼的巨響,在整個死寂的大殿中激起悠長的迴響,彷彿敲響了命運的石磬!
他挺直脊背,如同出鞘的戰戟,鋒芒畢露!目光灼灼如同燃燒的炭火,無畏地迎向那高高在上的、如同神靈之眸的玄鳥圖騰,同時也迎向軟榻上氣息奄奄卻目光如刀、如同最後審判者的兄長姒不降。
“臣弟姒扃!”他的聲音不再是金石撞擊,而是如同黃鐘大呂驟然轟鳴,在空曠巨大的啟星殿內激烈碰撞、反覆迴響,震得樑柱簌簌,燭火搖曳!“在此,立此血誓!對玄鳥先祖!對夏後英靈!對巍巍天地!對八荒神明!今日受王兄託國重器!暫攝國政!此身唯存一念!只為護佑社稷周全,安撫黎民萬姓!撫育幼主孔甲!待十年期滿,王子孔甲束髮成年,德行足以配天!才智堪為萬民之望!臣弟姒扃,必當傾盡心血,教導輔佐!而後——奉還大寶!退居臣列!無違無悖!甘為犬馬!若有違今日之誓!若存一絲貪念私慾!若行半點背棄!則天地共誅!神人共棄!此身當萬箭穿心!此族當血脈斷絕!永墮九幽之下,萬世不得超生!”
每一個字!都如同浸透了精銅的重錘,裹挾著風雷之力,狠狠地砸在冰冷的青銅地磚上,發出沉悶的金鐵之音,也狠狠砸在殿內每一個如同木偶般僵立的老內侍心坎之上!更砸在年幼的孔甲懵懂而驚駭的意識深處!
老內侍身體篩糠般抖得更加厲害,將頭深深地垂下去,恨不能埋入地磚的縫隙裡。年幼的孔甲徹底被這肅殺而磅礴的誓言風暴嚇懵了,小臉蒼白如同被寒霜打蔫的花瓣,清澈的大眼睛裡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茫然和本能的恐懼。他下意識地更緊地攥住了老內侍那皺巴巴的衣角,小小的身子蜷縮著,像一隻試圖消失在陰影裡的雛鳥,茫然無措地看著那個跪在地上面容冷峻如同岩石的叔父,又看向榻上那如同風暴中心、喘息得整個身體都在劇烈起伏、眼神卻亮得嚇人的父親。
姒不降渾濁的眼珠幾乎凸出眶外,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著姒扃燃燒著火焰般決然的雙眼!他像一個最精明的賭徒,要在最後關頭看清對方靈魂深處最細微的褶皺,直到確認那眼底最後一絲猶疑、一絲可能的不甘,都被這燃燒著自身魂魄、帶著滅族詛咒的血誓徹底碾碎、焚燒殆盡,只剩下如同亙古岩石般無法撼動的決絕!
終於。
緊繃到了極限、猶如滿弓弦索的神經驟然一鬆!強撐著身體不倒下去的最後一絲意志之力,如同退潮般迅速消融,被無邊的疲憊和潮水般洶湧的黑暗瞬間淹沒。一股更猛烈的、無法抑制的暴烈咳意如同地底岩漿般驟然衝上喉嚨!眼前瞬間被猩紅的血霧籠罩!
“噗——!”
姒不降猛地側過頭,一口暗紅發紫、粘稠如同腐敗淤泥般的汙血再也無法壓抑,狂噴而出!像一道驚悚的黑色瀑布,猛地濺射在身下那張華貴異常的雪白熊皮軟榻上!點點濃稠腥臭的黑血迅速暈染開來,如同一朵朵在極寒之地驟然綻放的、猙獰而邪惡的死亡之花!
“王兄!”姒扃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眼中血紅的決絕瞬間被驚駭取代,猛地就要從地上躍起衝過去攙扶!
“無……妨……”不降喘息著,用盡最後殘存的力量,胡亂地、幾乎是痙攣般地揮了揮手,阻止了姒扃的靠近。他艱難地、極其緩慢地抬起如同灌滿鉛汞般的沉重眼皮。視線已開始模糊,渙散。
他最後看了一眼。看向仍蜷縮在殿門陰影裡、眼神懵懂驚恐如同迷途羔羊的孔甲。
然後,目光轉向跪在身前冰冷地磚上、肩背挺直如同承載著一座山脈、雙目如火的姒扃。
明日……玄鳥殿……
這兩個念頭如同最後的回光,在他混亂的意識中閃過。
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冰冷的死意,如同玄鳥殿深處最沉重的帷幕,兜頭罩下,將他殘破的意識徹底吞噬。在徹底沉淪的剎那,耳邊似乎再次響起了九苑城崩塌時,那如同天崩地裂的、混雜著洪流咆哮、城牆解體轟鳴、士兵絕望慘叫……以及,朽草爛骨被萬丈泥流徹底沖毀碾碎的、令人靈魂顫慄的細微聲響……
吉時已至。
玄鳥殿,夏王朝最神聖、最威嚴、最宏闊的所在。四壁巍峨,由巨大的整塊青金石打磨砌築,其上鑲嵌著歷經數百年的古老玄鳥圖騰紋飾。十二根巨大得需要三人合抱的青銅柱撐起了高聳的穹頂,柱身盤繞著以失蠟法精鑄的螭龍紋,猙獰威嚴。穹頂正中,那由無數塊青銅板拼接、輔以硃砂填彩繪制的巨大玄鳥圖騰幾乎覆蓋了整個殿頂!它雙翼如垂天之雲,覆蓋寰宇,每一根翎羽都流轉著青銅的冷冽光華;銳利的神喙如鉤,向下俯視;最懾人的是那雙眼睛,以產自崑崙山深處的鴿血紅寶石鑲嵌而成,此刻在殿內無數幽暗獸油燈火的映照下,閃爍著妖異、威嚴、而又無比冷漠的光芒。它靜默地注視著下方,彷彿自禹王鑄九鼎定九州以來,便始終如此,看著夏王朝數百年的興衰榮辱、血與火的更迭。
沉重的、象徵著天地之門的巨大青銅殿門早已轟然洞開,卻無法驅散殿內凝滯如同鉛水般的沉重氛圍。空氣被無形地壓縮,帶著金屬的冷冽和香燭即將燃盡的焦糊氣息。空曠得足以容納數千甲士的大殿,此刻鴉雀無聲。黑壓壓的人群——代表著大夏王朝最高權力核心的卿士大夫、掌握著地方命脈的方國諸侯、各部族雄踞一方的強悍首領——肅立在冰冷的、光可鑑人的青銅地磚之上。他們按照地位高低、部族親疏,站成了凝固的方陣。每一張面孔,無論老邁還是威嚴,此刻都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緊張、以及一絲難以壓抑的探究欲。他們的目光,如同無數條隱形的毒蛇,穿透瀰漫著松脂和香料氣味的空氣,越過巨大的空間,死死地刺向高臺之巔。
高臺之上,十二級象徵天地人三才四時十二律階的巨大青銅臺階之上,安放著那張巨大無比的青銅王座。整塊巨大的山銅澆鑄,通體玄黑,只在扶手和靠背處以近乎浮雕的高超技法鐫刻著饕餮、夔龍、應龍、玄鳥等最古老威嚴的神獸圖騰,猙獰的獸頭彷彿要掙脫束縛吞噬一切。然而此刻,這張曾象徵著無上權柄與赫赫武功的王座,更像是一座華麗而巨大的冰冷囚籠。
姒不降就端坐其上。
他穿著大夏最高等級的玄色十二章紋冕服——日、月、星辰、山、龍、華蟲、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種圖案以最精細的絲線和金線織就,象徵著至高權力與天授。頭上是沉重的十二旒玉藻冕冠,以純金為骨架,垂落十二條由玉珠、瑪瑙、綠松石串聯而成的旒,隨著他每一次微不可察的顫抖輕輕晃動,發出細微清脆的撞擊聲,如同死神無聲的節拍。玉珠遮蔽了他的大半臉龐,只露出一個緊繃的、毫無血色的下顎,以及抿成一條森然直線的薄唇。冕服寬大,卻無法掩蓋其下軀體的枯槁衰敗。更令人心悸的是,那冕服之下,依舊貼身穿著那件浸透了死亡氣息的赤葛甲衣!新舊陳腐的藥味、膿血散發的惡息、赤銅經年累月的鐵鏽氣、還有那深入骨髓的疲憊與死亡的混合氣息,如同實質的、令人作嘔的濁流,不斷地從他身上彌散開來,沉沉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他必須挺直脊背!這是夏後姒不降最後的氣魄!即使每根骨頭都在摩擦呻吟,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即使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動著肋下那處早已腐爛化膿的箭創,帶來足以撕裂意志的、尖銳如箭簇旋轉的劇痛!他必須維持住這最後的、如同朽木外殼包裹的威嚴!因為臺下那無數道目光,正冰冷地、貪婪地、帶著審視意味地掃視著他,試圖從他衰敗的軀體上、從冕旒晃動的頻率中、從呼吸的艱難程度裡,窺探出這位統治了五十九年的鐵血雄主,究竟還剩下多少時日,還剩下多少掌控力!他,就是這權力的風暴眼!
在他的王座右側略下方的位置,姒扃肅身而立。同樣身著玄色深衣,但紋飾相對簡樸得多,僅在前襟和袖口以銀線勾勒出盤旋的玄鳥側影,腰束一條象徵地位尊榮的蟠螭紋玉帶。他身姿挺拔如安邑城外最蒼勁的古松,面容卻沉靜如水,波瀾不驚。目光低垂,專注地落在自己足尖前方約三寸之地那光滑如鏡的青銅地磚上,彷彿那上面有著世間最值得研究的奧秘,而對那至高王座,他沒有投去哪怕一絲一毫多餘的視線。然而,那緊抿成一條刀鋒般直線的薄唇,以及那按在腰間所懸玉具劍劍柄上、因極度用力剋制而指節微微發白、關節處甚至泛出青色的手,卻如實地洩露了他內心如地火岩漿般瘋狂湧動、足以焚燬山巒的熾熱激盪!
“嗚——嗡————!”
低沉的、彷彿來自洪荒巨獸喉嚨深處的銅角聲再次響徹雲霄!如同洪流拍岸,又似滾雷碾過天際,聲浪狂暴地撞擊著玄鳥殿高聳的殿頂和厚重的牆壁,震得整座殿宇似乎都在嗡嗡顫抖,樑柱上的塵埃簌簌如雨般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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