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夏英雄譜》第115章 戰爭刻在青銅簋上(2)

作者:一棹碧濤·8個月前

泥土冰冷刺骨,混雜著河床深處圓潤卻堅硬的細小鵝卵石。盂重新在少年身旁跪下,俯下身,沒有任何工具,僅憑這雙手,直接插入腳下的沙土地!他用盡手臂力量一次次掘開冰冷的沙土石塊,又奮力將挖出的凍土向身後拋開。砂礫無情地摩擦著他的指甲縫,很快塞滿了指尖縫隙。衣袖汙穢不堪,前襟浸滿泥水。這原始而艱苦的挖掘持續了良久,最終只在溼軟的砂地上刨出一個淺得可憐、僅能勉強容納一人的土坑。坑底的土壤甚至還滲出冰冷的濁水。

盂彎下腰,如同安放最珍重的禮器,小心地將這單薄冰冷的身軀放入坑中坑內的積水立刻浸透了破碎皮甲下的葛布單衣。他細緻地伸手,將少年在翻轉挪動間弄亂、沾血的額前碎髮輕輕撥開,試圖將少年扭曲疊壓的麻布單衣和殘破皮甲邊緣儘量拉拽、整理得一絲不亂。沒有棺槨,甚至沒有象徵性的陶罐,更遑論隨葬品。最後,盂沉默地俯下身,用盡力氣,將挖掘出的冰冷、混雜著石塊的溼土,一捧接一捧地推進坑穴之中。冰冷的泥水混合著石塊落在少年青白的臉上,覆蓋住佈滿血汙的額角與空洞的眼眶,繼而掩蓋了那早已在密集刺傷中完全變形、塌陷的胸膛與支離破碎的皮甲……泥土一層層覆上,直到將那具殘骸連同他身上所有的破損傷口、所有凝固的痛楚徹底掩埋在汧水之畔這片無名的、低窪的蘆葦叢影深處。

當最後一捧泥土落下,盂直起身,站在那個微不可察的、幾乎與周遭泥濘溶為一體的小小墳丘前。泥土堆得倉促潦草,在晨曦微弱的光線中只是一片微微隆起的深色陰影。盂靜靜肅立,如同一尊剛從泥沼裡挖出的石俑。他那沾滿溼泥和暗沉血痂的雙手垂在身側,像兩片浸透了死亡氣息、沉甸甸垂下的敗葉。

東方的天際盡頭,一輪同樣疲態盡顯的朝日終於撕裂了鐵灰色的雲層,艱難地爬上高聳冷硬的山脊。吝嗇的、近乎透明的淺金色晨光無力地滲入這片被死亡浸透的河谷底部,只能勉強在盂冷硬如生鐵鑄就的臉孔側面塗抹上極淡的一層微光。就在那片初臨的、帶著涼意的淺金光線中,孟明捕捉到了——僅僅一瞬,卻足夠刺目清晰。

那不是水光,不是淚痕,更像是一滴自身軀最深處擠壓凝練而出的、極其沉重粘稠的液體,在萬頃巖壓之下,沿著那如同刀劈斧鑿般堅硬冷峻的眼角溝壑邊緣艱難滲出,倏然劃出一道幾乎無法察覺的、極細極淡的水跡。這道痕跡只存在了短短一剎那,便飛快地下墜,徹底隱沒在了他被濃重陰影籠罩的下頜線中,消失於無形。

谷底萬籟俱寂。唯有新生的、慘白的日光緩慢割裂殘餘的薄霧,如同無形的巨輪碾過。孟明猛地低下頭,幾乎是憑著本能,用力將自己發麻冰冷的手指摳進面前一顆汙穢冰冷、面目猙獰的斷顱眼眶深處,藉著那鑽心刺骨的寒意和粘膩觸感,逼迫自己繼續那毫無意義的收撿動作。他感到自己正被這片河谷厚重的淤泥氣息與無孔不入的焦臭血腥一寸寸吞噬、淹沒,即將化作這巨大血肉磨盤底下一捧無人知曉的腐殖物。

沉重的銅鼎下,銀絲獸面炭爐裡,上好的松木炭無聲燃燒,透出熾白的光焰。鼎內翻滾著的濃稠湯汁持續發出“咕嘟、咕嘟”單調重複的沉悶滾沸聲。大塊帶著厚實脂肪層的羊骨在沸湯中沉浮,被劇烈翻騰的乳白色濃湯推搡著顫動,蒸騰出濃郁到令人頭暈目眩的腥羶氣息,完全統治了這座溫暖如春、燈火輝煌的宏大宮殿內每一絲流動的空氣。

樂官們垂首跪坐在殿閣角落的陰影裡,神情恭順如泥塑。他們瘦長的手指持著篪、壎、編鐘鍾槌,古樸而沉悶的《肆夏》旋律緩緩流淌出來,莊重悠遠,如同沉入水底的玉磬發出的哀鳴,帶著一種無法穿透的、沉重的隔膜感。

盂挺直脊背,端坐於筵席最尊貴的位置。一身玄黑底色、硃砂描繪雲雷夔龍紋的華貴朝服代替了征塵僕僕、血汙浸染的戎裝。那冰冷的、用極細金絲捻成、勾畫他衣領袖口邊緣的金線,細密如針腳,熠熠生輝。腰間玉組玉佩隨他極輕微的動作相互碰擦,發出清脆玲瓏、節奏平穩的叮咚聲。

然而,這身象徵周室新晉重臣、擁有無上榮寵的祭服朝冠,箍在他身體上,每一寸面料都帶來一種細微的、令人窒息的遲滯感,彷彿是剛從鑄模裡取出、尚未徹底冷卻、分量駭人的青銅甲冑重壓。

他面前的朱漆雕花大案上,名貴的鑲金錯銀餐具層層疊疊。赤銅高足豆裡是蒸透的紅燜熊掌;鎏金簋中盛著細嫩、表面油光誘人的炮製羔羊脊;一件帶蓋的三足提樑樽裡,顯然是窖藏多年的醇酒,濃烈複雜的香氣幾乎衝破殿內的羶味。

而案角右首,一隻造型敦厚、紋飾獰厲、散發著新鑄青銅腥氣的大鼎正緩緩冒著豐腴肉湯蒸騰的熱氣。鼎蓋微開處,可見其中整塊帶皮蹄膀在滾湯裡翻滾。兩名侍立的年輕寺人低眉順眼,手中提著細嘴長柄青銅鉘,時刻準備為上將軍添注滾燙羹湯或傾倒醇酒。

這隻新鑄大鼎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無聲的昭示——一份來自天子內府、象徵王座額外恩寵的無言敕令。

盂的目光卻彷彿有千鈞之重,越過眼前層層疊疊的奢華陳設和升騰的珍饈氣息,緩緩落向左手邊一隻體型小巧、樣式樸拙厚重的青銅觶。那陶質內胎留下的粗糙表面和器身僅用數道簡勁弦紋修飾的造型,在滿目金光玉翠、繁複饕餮紋飾的環繞中,竟透出一種久別重逢的熟悉和某種近乎親切的質感。這觶粗糲冰冷,卻不像周圍器物那般包裹著虛妄的華光。

殿內人影憧憧,觥籌交錯之聲不絕於耳,那些久居王畿的公卿貴族們臉龐因酒意蒸騰而泛著油亮的紅光,彼此交換著恭敬而熱絡的笑容,眼光不時瞟向殿首至尊之位,每一束目光都帶著無言的探測和揣度。

直到上首寶座上傳來年輕康王清越的朗聲祝詞。那聲音年輕、有力,帶著初登大寶者天然的驕傲與此時刻印著勝利印記的昂揚。

“伐鬼方,我大周王師所向披靡!”康王的聲音清晰地穿透殿內的喧聲與樂音,“皆仰賴上將軍盂統御得宜,壯我國威!”他的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嘉獎掃視殿內,最終落在一位位置顯赫的身影上,“史伯何在?”

掌管王室祭祀典籍、負責史筆記錄的史伯應聲而起。一位年逾五旬,面容清癯瘦削,唯有一雙眼睛精光內蘊的老臣。他一絲不苟地整理著身上極其莊重的黑底暗紅紋飾朝服,肅然起身離席。他雙手沉穩地託舉著一大卷新削制、青皮刮淨、在燈燭下泛出柔和光澤的潔白馬尾竹簡牘。步履沉穩地踏下席次臺階,走到大殿中央那片鋪設著精美獸皮地氈的寬闊地帶中央,鄭重其事地雙膝跪坐下來,將那捲厚重的簡牘小心翼翼置於膝前鋪展好的錦緞軟墊之上,如同安放一件聖物。

“臣謹奉王命,錄此次伐鬼方功勳實錄,昭告宗廟,傳之後世!”史伯的聲音不高,卻彷彿帶著某種能穿透金石的力量,讓喧囂的大殿內不自覺地收束了所有雜音,“隹周王命盂以車征伐鬼方……率其有司……執獸於深林……俘人萬三千又八十一人……”

殿內燈火通明,史官那支特製的硬毫大筆飽蘸濃墨,懸於竹簡上方半指之距,微微一滯,隨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和磐石般的穩定性,落下筆鋒。飽滿濃重的玄黑墨汁觸碰到潔白光潤的竹簡表面,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聲。每一點、每一畫都剛健方正,凝重端肅,盡顯大篆廟堂氣象,在無數目光的注視下毫無凝滯地延伸。

盂的目光看似落在面前那隻盛滿滾燙羊羹、飄著厚厚油珠的鎏金簋上,眼角的餘光卻像被無形的線牢牢牽引,死死鎖定在那支筆穩健執行的過程上。當那支筆帶著史家特有的、決定命運般的冰冷篤定,寫下“萬三千又八十一人”那幾個規整如刑具的篆字時,筆鋒落下如同巨錘砸擊,在竹簡上發出唯有他心臟能聽到的沉悶碎裂之聲!

筆尖帶著史官千鈞的力道刻下——“人”!

……

墨跡洇入竹肌的剎那,孟明視野驟然扭曲。

汧水河灘那片收割生命的黎明暗影彷彿熔鐵般傾瀉,蠻橫地倒灌進眼前這燈火輝煌、金碧輝煌的殿堂!

一片低窪、混濁、沾滿血汙泥濘的蘆葦蕩深處。一個身影蜷縮在那裡。是那個鬼方少女!臉上的赭石與靛藍彩繪被奔逃的泥汗徹底攪成一團汙濁的鬼畫符,沾滿了枯草和沙礫。唯有那雙眼睛!如同被逼至懸崖絕境、被獵人冰冷鐵鉤刺穿了前足仍能掙扎喘息的小獸,爆射出純粹到極致、毫無遮掩的驚駭欲絕!那巨大的黑色瞳孔深處彷彿倒映著地獄血池裡旋轉的漩渦,正死死地鎖住他,鎖住那個緩緩提起滴血戰戈的周軍校尉!

孟明甚至嗅到了那少女身上濃重的羊羔腥臊和一股源於血脈深處的、絕望下瀰漫開的奇異甜香!他能聽到她喉嚨裡被恐懼徹底扼住、發出幾乎無聲的短促喘息!就在他抬起右臂,冰冷的戈援閃著清晨慘淡的光劃出一道決定弧線——割開空氣、割斷少女最後一絲纖細喘息的前一瞬!戈頭的寒光刺入少女深黑的眼底,那雙眼睛裡陡然炸開的、吞噬了最後一點光亮的純粹虛無,如同夜空驟然坍塌的萬丈深淵,將他猛然扯入冰冷窒息的世界之底!

那股深陷泥沼般的徹骨陰冷瞬間從骨髓深處瀰漫開來,驟然穿透孟明僵硬如青銅的軀體。握在右手中的青銅觴杯壁冰涼刺骨,邊緣清晰地硌進他收緊的指腹,鈍痛尖銳卻無法撼動體內那股翻江倒海的腥氣!他的喉結死死鎖著,喉管火燒般乾裂灼痛,一股強烈的酸腐穢意兇狠翻湧至舌根,幾乎撕裂緊閉的齒關衝撞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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