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夏英雄譜》第121章 血陽之祭(2)

作者:一棹碧濤·8個月前

“……太原……”他喉嚨深處,發出一個如同砂礫摩擦、乾枯到極點的詞語。破碎、模糊。那是他兒子和無數族人被驅趕去的、遙遠未知的囚禁之地。

一個年輕的戎人突然崩潰地跪倒,扔掉手中殘破的刀,雙手捂臉,發出一聲不成調的嘶啞哀嚎。這嚎叫如同訊號,打破了石堡內瀕死的沉默。恐懼的嗚咽、悲痛的啜泣以及傷口劇痛下壓抑不住的呻吟,如同黑暗中迅速蔓延的毒苔,在倖存者們之間相互傳染。殘存的力量,在這些冰冷的殺戮和眼前無法抗拒的毀滅面前,如烈日下的薄雪,迅速消融殆盡。

“咔噠…嚓啦啦……”沉重的石堡木門門閂在外部強力撞擊下發出刺耳欲裂的呻吟!緊接著是更大、更密集的撞擊!破城斧劈砍木門的聲音!巨大的震盪衝擊著牆壁,整個石堡都在這撞擊下簌簌發抖,石屑紛紛落下。

守無可守!

吾則猛地扭過頭,他那雙灼灼如火的眼眸在昏暗光線下驟然轉向角落裡瑟瑟發抖的人影——奄息!他的兒子!即使隔著灰暗的光線和瀰漫的煙塵,吾則的目光也瞬間鎖定了那個蜷縮在角落裡的單薄身影。那絕望中爆發出的一種如同瀕死野獸般的光芒,凝聚在他眼中。他胸膛劇烈起伏,嘴唇急速翕動,似乎想用盡最後的力氣咆哮出什麼。然而,就在他剛剛迸發出這股決絕之意時,一道暴戾的金鐵破風之音撕裂空氣!

“咻——嘣!”

一支帶著強勁螺旋力道的青銅弩箭,帶著死神的獰笑,精準無比地從狹窄的射擊孔射入!冰冷的青銅箭頭在昏暗中劃過一道短暫的寒光!

“噗!”

吾則渾身猛地一僵!難以置信地緩緩低頭。那支勁弩深深釘入了他裸露在外、還滲著血的臂膀!箭簇穿透血肉和骨頭時恐怖的撕裂感混合著骨髓的劇痛炸開!巨大的衝擊力讓他強壯的身體如同被巨錘擊中,猛地向後踉蹌撞在冰冷粗糙的石壁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鮮血瞬間從破裂的動脈中洶湧迸射,濺在身前戰士染血的衣袍上!

“阿…阿父!”奄息嘶啞的慘叫剛剛迸出口!

“轟隆——!”

緊閉的石堡大門在連續衝擊下終於徹底爆裂!無數殘碎的木頭和石塊帶著嗆人的煙塵向內猛烈飛濺!刺骨的疾風剎那間席捲整個內部!將最後一點微弱的火把完全撕扯、撲滅!只剩一片絕對的、令人窒息的黑暗與門外湧入的刺骨寒冷!

幾道刺眼的火光猛地探入這片純粹的黑暗。搖曳的火光之下,顯露出門口處一個高大挺拔的輪廓,他全身覆蓋著冷硬的黑甲,面容隱於護面獸頭之後,只有一雙眸子在護眼孔洞中射出兩點寒星般的光芒。緊隨其後的,是密集如林、閃著幽寒光澤的青銅長戟尖端,在跳躍的火焰映襯下,構成一面通往死亡深淵的荊棘之牆。

一個冰冷、毫無人味、如同岩石摩擦般的聲音,在這死亡的窒息中響起:

“降,或死!”

話音落下,一片死寂。唯聞冷風呼嘯、濃煙滾湧、以及那臂膀貫穿處鮮血滴落在地板上的黏膩聲響——

“嗒…嗒…”

太原。這片被黃泛區裹挾的土地,此刻正沐浴在一種乾冷、蕭瑟的光裡。空氣彷彿凍結了,透著一股凝滯的寒意。風吹過光禿禿的灰色山脊和深黃色的荒地,捲起細微的塵末,帶來遠方鹽鹼地特有的鹹腥苦澀。

一個巨大的、由碗口粗原木緊密排紮成的圍欄,矗立在貧瘠的黃土高坡上。圍欄裡面,是無數低矮如同蟻穴般的土坯窩棚。此刻,圍欄大門被粗暴地推開,沉重木軸發出的“吱呀”呻吟聲在寒風裡傳得老遠。

一隊隊戎人戰俘,沉默如泥塑木雕,腳步遲鈍麻木地挪進這圈木頭城牆之內。他們衣衫襤褸,身上佈滿乾涸的血跡、泥土和不知名的汙穢。每個人的脖頸上都套著一個沉重的木製頸枷,麻繩繞過枷孔,將他們像一串串垂死的螞蚱般牽在一起。更多的周軍士兵手持長戟,如臨大敵般在兩側嚴密戒備。每當俘虜隊伍稍有遲滯,冰冷而沉重的戟杆便會毫不留情地戳打或抽擊在某個倒黴蛋的脊背或腿彎處,激起一聲壓抑的痛苦悶哼和更加踉蹌的腳步。

在這些沉默的行列中,吾則艱難地挪動著。肩上那道被弩矢撕裂的巨大傷口顯然並未得到妥善處置,此刻在冰冷的空氣裡劇烈地抽搐,每一次牽扯都讓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晃。套在他脖子上的沉重木枷,與鎖骨摩擦的地方,早已被磨得一片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那粗糲的摩擦感都直刺入骨。他的一隻手被反剪在背後與其他人縛在一起,另一隻還能微微活動的手,卻以一種近乎本能的、極其頑固的姿態緊緊攥著腰間——那裡似乎藏了什麼東西,一個不大、帶著尖銳稜角的硬物輪廓隱約印在破敗衣袍下,像一塊嵌入身體的頑石。他攥得那麼緊,以至於指關節凸起發白,即便挪動身體重心帶來的劇痛讓他臉上肌肉抽搐,那緊攥的拳頭也沒有一絲一毫的放鬆。

隊伍前方一個年老虛弱的戎人囚徒,大概是被身後的人不經意推搡了一下,也可能是被腳下的石塊再次絆到,腿一軟,驟然向前撲倒!脖頸上的木枷沉重地砸向凍土,一聲悶響!整個隊伍都因此猛地一滯!

“賤奴找死!”旁邊一個監督的周軍屯長立刻暴喝出聲,聲音裡充滿了不耐煩的鄙夷。手中的青銅長戈一擺,那巨大的木戈柲帶著沉悶的風聲,狠狠搗向老人的腰肋!

“呃啊!”老人發出一聲短促慘呼,蜷縮在地,身體因劇痛而劇烈抽搐。渾濁的眼睛裡只剩下對死亡的恐懼和茫然。幾個被連累牽連的俘虜踉蹌著撞在一起,引起短暫的混亂和低微的驚呼。

混亂中,吾則被身後沉重的拖力拽得一個趔趄,肩頭劇痛炸開,眼前瞬間發黑。他粗重地喘息著,腳步沉重地定在原地。旁邊的奄息想要去扶,卻被繩索無情拉扯,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低喚:“阿父!”

就是這瞬間的停頓。吾則的視線下意識地投向圍欄之外。目光越過押送他們計程車兵、越過那一排排冰冷的長戟矛尖,投向遠方這片他即將被囚禁的土地的邊緣。

他的眼睛一點點睜大。那裡面蘊藏的並非屈辱或驚恐,而是一種更深沉、更古老、更刻骨的東西。一種比死亡本身更沉重難言的情緒,正沿著那道傷口,流遍他疲憊不堪的身軀。

沒有鬱鬱蔥蔥的樹木,沒有清澈蜿蜒的河流——那曾是河套草原賜予他們的一切。這裡只有:乾裂枯竭、爬滿醜陋龜裂紋的黃土;光禿禿、如同被剃刀刮過、貧瘠得令人絕望的灰色石灘地;風捲著黃色的沙塵如同飢餓的鬼影般掠過地面;遠處地平線上,那片彷彿無邊無際的淺黃色水澤,在下午淡漠無力的光線下,反射著一種令人目眩的、病態的、死寂的亮白色澤——那根本不是水,那更像是大地傷口上結出的巨大鹽痂。一股凜冽的、彷彿凝固了鹽的微粒的寒風帶著生硬和苦味直衝進他的鼻腔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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