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夏英雄譜》第134章 烽煙亂(2)

作者:一棹碧濤·8個月前

“勤王——!”

“速速——!”

“閃開——!”

吼叫聲被狂風吹得支離破碎。各個方向上,無數繡著不同族徽圖騰的諸侯旗幡,如同狂風中獵狂舞的野草,在漫天煙塵中若隱若現!從不同方位緊急趕來的諸侯援軍,在狹小的山腳地帶猝然相遇!混亂!擁擠!爭道!互不相讓!晉侯車駕上的勇士用戈矛推搡著鄭國軍隊的盾牌,楚軍的戰馬被側面衝來的陳國駟車逼得人立而起!咒罵、怒吼、馬匹的嘶鳴、青銅兵器的撞擊聲響徹雲霄!塵土飛揚,遮天蔽日!

鹿臺雲頂高處的風極大,吹得人衣衫獵獵作響。

幽王緊緊摟著面色蒼白的褒姒,手指前方山下那片巨大的、混亂不堪的渦旋,興奮得面色潮紅,幾乎是咆哮著指向那裡:“愛妃!快看!快看!孤的烽火之下,大週四境的諸侯!都在爭先恐後為寡人赴湯蹈火!這翻江倒海之威!這滔天之勢!這天下……還有誰能擋我?!”他狂熱的眼神轉向懷中美人,像等待最高獎賞的瘋子,“如此……如此威勢!愛妃你還不笑麼?!”

狂風撕扯著幽王玄色的王袍和褒姒單薄的衣袂。她纖細的身體微微發顫,不知是源於風冷,還是山下那由人畜組成的巨大混亂漩渦帶來的震撼與衝擊。她一隻手被幽王攥得死緊,另一隻手用力扶住冰冷的玉欄。

突然,一隊慌不擇路的衛軍駟車為了躲避另一隊亂兵,直衝進一支步卒陣中!車轅帶著千鈞之力撞上手持盾牌躲避不及計程車兵!慘叫聲刺破喧囂!混亂瞬間加劇!如同沸油裡倒下一瓢冷水!更多的戰車失控,更多計程車兵被捲入漩渦踩踏!

“啊——!”那淒厲絕望的慘叫竟隱隱穿透了喧囂狂風,直送上鹿臺高處!

一直沉靜如冰封湖面的褒姒,細嫩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一種奇異而強烈的情緒衝擊猝不及防地抓住了她!或許是一種對巨大混亂下瞬間迸發的、純粹荒謬的生理反應?又或許是對那生命被碾碎在龐大混亂漩渦中產生的極端悖謬所觸動?抑或僅僅是被這極度異常瘋狂的情境逼到了情緒的某個峭壁邊緣?她纖薄肩膀猛地一顫,竟然——唇角極其短暫地上揚了一下!在那張美得驚心動魄卻又冷若冰霜的面容上,如同烏雲翻湧的寒潭表面,驟然裂開了一道稍縱即逝、清冷詭異得勾魂攝魄的縫隙!

“哈哈哈——!”幽王幾乎立刻就捕捉到了這千金難買的瞬間!他死死攥著褒姒的手臂,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如癲似狂的大笑,笑聲尖銳撕裂了高空的風,激得遠處一隻離群孤鳥驚惶失措地撲向更深的陰雲,“笑了!愛妃笑了!愛妃終是笑了!哈哈哈!烽火召諸侯,值了!值了!”

他一把扳過褒姒的身體,將她完全摟入懷中,指著山下那片更加混亂不堪、無數生命在其中掙扎隕落的龐大沙盤,對著早已面如土色侍立在側的虢石父吼道:“虢卿!你聽見了嗎?愛妃笑了!孤的褒姒!笑出聲了!虢卿之功!當封太師!不,太宰!賜你三倍封邑!不!五倍!”

虢石父臉上那虛偽的興奮和假意擔憂瞬間被極度的狂喜淹沒,忙不迭地跪伏於地,高呼萬歲,叩謝恩典的聲音都激動得變了調。雲臺下,山腳處,混亂與傷亡還在持續、擴大、發酵。諸侯軍士憤怒怨恨的眼神仰望著那高高在上、正為一時“奇觀”而狂笑的鹿臺,被煙塵燻黑的臉上是赤裸裸的冰冷。

烽火仍在嘶啞地燃燒,黑煙不祥地遮蔽晴空。烽煙下混亂的千軍萬馬,無人知道,山巔那短暫的詭譎一笑,已如利斧,在曾經牢不可破的宗周基石上,刻下了第一道深可見骨的裂痕。死亡與血泥在驪山腳下無聲瀰漫開,將渭水漸漸染上了淺紅。

“太亮了……太亮了……”

幽王那夜於驪宮醉夢囈語深處反覆迴旋著這二字,像是不絕魔障纏繞。數日後,他又親見褒姒無意間瞥見宮人手中新呈獻的、用無數深海明珠串成的瓔珞寶光,那美人唇角隱約似又流露一絲不易察覺的神采時,便決意要再造一片“亮光”。

大周百年祖法?嫡長子承繼?在他眼中如同蒙塵枯索舊物,早已黯淡無光。他心中一片冰冷而熾熱的執念愈發清晰牢固——唯有將世間最尊貴之位捧予褒姒與她所生之子姬伯服,方能在眼前照亮這張無雙玉顏,使她煥發恆久不滅的粲然華彩!他要這天下為一人而亮!

孟冬。歲末寒流早早南下,十一月底便突降大雹,冰粒夾著冷雨砸在鎬京王城沉重的玄色屋瓦上,砰砰作響,擾人清夢。

後寢宮深處,申後申姜所居的瓊華殿內卻異樣地安靜。殿內燃著極好的獸炭,暗紅炭火在青銅獸爐內明明滅滅,驅散了些許初冬潮寒。幾支牛油巨燭在銅枝燈架上劈啪爆開幾點燈花,昏黃的燈光在層層帷幔投下斑駁搖曳的光影,越發顯得空曠寂寥。

申後獨坐於窗前憑几旁。她仍穿著象徵正宮身份的玄纁禮服,衣冠齊整。只是那曾經端莊雍容的容顏上此刻蒙著一層濃濃的、無法拭去的疲憊。昔日的飽滿雙頰消瘦許多,顯出幾分憔悴底色。她目光投向窗外無邊無際的雨幕冰雹,又無焦距地投向空茫雨夜深處。殿內只有她近身侍奉多年的老媼一人。老媼跪坐一旁,沉默地用撥子輕輕梳理著一塊用於禮服的深色雲錦,每一下動作都帶著令人心頭髮悶的滯澀感。

急促沉重腳步聲踏碎殿外風雨聲,由遠及近,帶著一種絕境中奔逃的倉皇!太子宜臼的身影猛地撞開殿門!他身上玄端禮服早已被風雨浸透大半,緊貼在單薄身軀上,面色蒼白如冬月積雪,嘴唇失去血色不住微微哆嗦著,他跑得太急太狠,衝進來後靠在門框上劇烈喘息,幾乎站立不穩,目光卻死死盯著母親,帶著小獸被逼至絕境般的驚恐戰慄:“母……母后!虢……虢石父他……他帶著甲士往這邊來了!還有……太史令和宗正也在!說……說是有大王詔諭!”

申後全身劇烈一震!那隻捻著茶盞邊緣的手指猛地收緊,枯瘦指節根根泛白!杯盞中的茶湯晃盪著潑灑在她衣襟上,微燙的液體卻絲毫未能撼動她身體驟然透骨的寒意!她深深吸了一口彷彿被冰凍結的空氣,緩緩站起身,動作帶著一種被巨大絕望碾軋過後、反而沉澱下來的、玉石俱焚的平靜風暴。

殿門被粗暴而響亮地轟然推開!寒風裹挾著冰冷的雨滴猛烈倒灌進來!

虢石父那張白淨圓潤、掛著習慣性諂笑的臉最先出現,嘴角牽起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他身後跟著面色凝重如同石刻、手持簡策與玉圭的太史令,以及幾位穿著宗正服飾、神情同樣緊繃嚴峻的老者。更後面,則是數名披著甲冑、腰間懸刀、手按刀柄的精銳武士!冰冷甲冑的鐵腥氣混合著殿外潮溼的寒意,瞬間將殿內原本就稀薄的暖意徹底撲滅!

虢石父姿態從容甚至優雅地踱步上前,微微彎腰作揖,聲音拖得又長又膩,如同包裹著蜜糖的毒針:“臣虢石父,奉天子詔諭,拜見……申氏。”他故意略掉了“王后”二字,刺耳無比。

申後身形挺得筆直,如同風雪中一株孤松。她目光緩緩掠過太史令、宗正等人僵硬的臉色,最後落在虢石父那張看似恭敬實則跋扈的臉上。她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穩定,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重重砸在冰冷地磚上:“虢石父,既是詔諭,何不宣詔?”

太史令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在虢石父側目瞥來的森冷一瞥下,終究還是顫巍巍地展開了手中那份帛書詔令——帛書邊緣竟是罕見的、象徵廢黜與放逐的、刺目的暗紅邊緣——字字艱澀地高聲宣讀:“……諮爾申氏姜,上不能尊宗禮,下不能協後宮,善妒失序,母儀傾頹……有負朕託,褫奪王后之位,廢為庶人!……欽此。”

殿內寂靜一片,只有帛詔簌簌抖動的聲響。那“庶人”二字如同千斤重錘,狠狠砸在申後已然千瘡百孔的心上!砸得她眼前一陣金星亂迸!她身形劇烈一晃,幾乎站立不住!太子宜臼“啊”的一聲驚呼,就要撲上去攙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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