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比大廳更加幽暗,鋪著略顯陳舊的榻榻米,兩側是一個個緊閉的推拉門,門上掛著寫著“梅”、“蘭”、“竹”、“菊”等字樣的木牌。各種不堪入耳的笑鬧聲、勸酒聲、女子嬌嗲聲從門縫裡滲出來,混合著更濃的酒氣。
陳樹的心跳如擂鼓,手心冰涼潮溼。他循著記憶中的聲音方向,走到“竹”之間門外。推拉門並未關嚴,留著一道縫隙。
昏黃的燈光從縫隙中流瀉出來。陳樹透過縫隙,看到了讓他血液幾乎凝固的一幕——
陳正背對著門口,癱坐在榻榻米上,背脊佝僂,不再是記憶中那挺直如松的姿態。他身上那件半舊的礦工外套沾著酒漬,凌亂地敞開著。頭髮亂糟糟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憔悴而蒼老,眼窩深陷,胡茬叢生。
他面前的小矮桌上,歪七扭八地堆滿了空的清酒瓶和酒杯。他手裡還攥著一個快見底的酒瓶,眼神渙散迷離,沒有焦點,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敗和近乎麻木的絕望。嘴裡含糊地念叨著什麼,聲音低沉嘶啞,時而發出幾聲似哭似笑的嗬嗬聲。
更讓陳樹感到刺骨冰寒的是,陳正身邊,圍著兩個穿著豔麗和服、妝容濃豔的日本藝妓,正嬌笑著給他倒酒,用生硬的中文說著挑逗的話。陳正對她們的動作毫無反應,甚至當其中一個藝妓試圖依偎過來時,被他有些粗暴地推開,然後又茫然地灌下一大口酒。
旁邊還有兩三個陌生男人,看穿著像是鎮上的混混或落魄商人,也陪著笑臉,說著些不著邊際的奉承話,眼神卻不時瞟向陳正,帶著幾分窺探和不易察覺的輕蔑。
眼前的陳正,與幾天前那個在地道中伏擊日軍運輸隊、身手矯健、指揮若定、眼中燃燒著堅定火焰的礦工領袖,簡直判若雲泥!不,不僅僅是不同,眼前的這個人,更像是一具被抽走了靈魂、只剩下頹廢與酒精填充的空殼!
陳樹渾身冰冷,牙齒不受控制地輕微打顫。所有的藉口——臥底、任務、偽裝——在這一刻都顯得如此蒼白可笑。沒有一個執行秘密任務的人會放任自己陷入如此徹底、如此真實的頹喪狀態,那眼神里的死寂是做不了假的!
“陳……”一個破碎的氣音從陳樹喉嚨裡逸出,帶著巨大的痛苦和不解。
喬伊的手再次牢牢按住了陳樹的手臂,力道大得驚人。她的臉色同樣凝重到了極點,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包廂內的一切:陳正那絕非偽裝的頹態,那幾個明顯不是善類的陪客,還有這整個環境……不對勁,非常不對勁!陳正身上一定發生了某種鉅變!
劉小利也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圓,看看裡面那個陌生的陳叔,又看看陳樹瞬間慘白的臉,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在這時,包廂內,一個陪客似乎為了討好陳正(或是試探),大著舌頭說道:“陳……陳老大,過去的事就別想了!人死不能復生,活著……就得及時行樂!你看這日本娘們,多帶勁!來來,再喝一杯!”
陳正猛地抬起頭,赤紅的眼睛死死瞪了那人一眼,那眼神兇狠得像是要噬人,嚇得那人一縮脖子。但隨即,陳正眼中的兇光又迅速湮滅,化為更深的灰暗和自嘲。他奪過酒瓶,對著瓶口咕咚咕咚猛灌了幾口,酒液順著嘴角流淌,浸溼了衣襟。
“行樂……哈哈哈……行樂……”他含糊地重複著,笑聲卻比哭還難聽,“兄弟們……都沒了……都沒了啊……我樂個屁……我……”他的話淹沒在劇烈的咳嗽和壓抑的嗚咽聲中。
門外的陳樹如遭雷擊!“兄弟們……都沒了”?什麼意思?礦工反抗隊……出事了?!
喬伊的臉色也瞬間變了。她立刻意識到,陳正這反常的舉止,恐怕不是墮落,而是遭受了無法承受的打擊後,精神瀕臨崩潰的表現!而“兄弟們都沒了”這句話,指向的極可能是礦工反抗隊遭遇了滅頂之災!
是臧本下介!他回到1938年後,展開了報復!喬伊的腦海瞬間將線索串聯起來:臧本下介對礦工反抗隊破壞他在三號井的實驗室懷恨在心,他完全有能力也有動機調集重兵,對陳正領導的隊伍進行血腥清洗!陳正僥倖在外,逃過一劫,卻目睹或得知了戰友全軍覆沒的噩耗……
巨大的悲慟和絕望,足以擊垮最堅強的人。
“走!”喬伊當機立斷,用氣聲對陳樹和劉小利說道。現在不是相認或質問的時候。陳正的精神狀態極不穩定,這裡環境複雜,那幾個陪客也來歷不明。他們必須立刻離開,查清到底發生了什麼!
陳樹卻像是被釘在了原地,眼睛死死盯著包廂內父親那佝僂頹唐、借酒澆愁的背影,心痛如絞,憤怒與悲傷在胸中翻騰。那是他的父親啊!那個頂天立地的父親!
喬伊用力拉了他一把,眼神嚴厲而急切。
就在這時,包廂內一個原本背對著門口、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陪客,似乎不經意地轉過頭,朝門縫外瞥了一眼。那眼神平靜,甚至有些冷漠,與包廂內頹靡的氣氛格格不入。
喬伊心頭一凜,不再猶豫,幾乎是半拖半拽地將失魂落魄的陳樹拉離門口,示意劉小利跟上。三人迅速退回走廊,藉著昏暗的光線和雜物的遮蔽,快步向外走去。
他們走到料亭門口,撩開了厚重的暖簾。午後略顯刺眼的陽光照射進來,讓剛從昏暗環境中出來的幾人一時有些目眩。
然而,陽光下的景象,卻比料亭內的昏沉更加冰冷。
料亭門前的空地上,不知何時,已經無聲無息地站了七八個人,呈半圓形擋住了去路。為首兩人,赫然是臧本下介和李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