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的幻身咒效果正在逐漸消散,如同潮水退去露出礁石。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彷彿本就是這片雪景中的一部分,一尊被苦難和風雪雕琢而成的、活著的塑像。
他穿著一身破爛不堪、幾乎看不出原色的衣物,黑色長髮如同糾結的海藻般披散,遮住了大半張臉。
但透過髮絲的縫隙,可以看到他深陷的眼窩、高聳的顴骨和髒汙的皮膚下依然銳利的頜骨線條。
曾經的英俊被憔悴、汙垢和長期非人生活磨蝕得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影子,但那雙眼睛此刻望著霍恩佩斯和西弗勒斯消失的方向,卻燃燒著一種與外表極不相稱的、極其複雜的情感火焰。
沒有預想中的瘋狂,沒有刻骨的仇恨,也沒有即將實施某種計劃的焦躁。
那雙灰色的眼眸裡,翻湧著的是一種近乎空洞的平靜,但這平靜之下,是更加洶湧澎湃、幾乎要將他撕裂的困惑、震撼、愧疚與茫然的浪潮。
霍恩佩斯剛才的低聲彙報,他躲在幻身咒下,憑藉阿尼馬格斯形態賦予的超常聽覺,在寒風之中,他依舊捕捉到了一部分的內容。
那些冷靜的分析、精準的時間推斷、甚至對他情緒氣息的描述……都讓他感到一種毛骨悚然的準確。
這個少年,就彷彿能洞察他混亂內心的某些角落。
但比起這些,更讓他靈魂震顫的,是那個阿尼馬格斯形態。
當霍恩佩斯在他眼前化作那隻幽藍色的、黑邊紋路的蝴蝶時,小天狼星當時只覺自己的呼吸、心跳、甚至思維,都在那一瞬間被迫凍結了。
阿茲卡班十二年冰冷的歲月,越獄後顛沛流離的艱辛,對哈利安危的日夜憂懼,對彼得刻骨銘心的仇恨……
所有這一切,在那個瞬間,幾乎都被那抹熟悉到令他心臟驟停的藍色光影暫時驅散了。
太像了。
不,不僅僅是像。
就連那翅膀展開時獨特的弧度,飛行時那種近乎優雅的沉默,尤其是翅膀上那幽藍色澤與黑色紋路交織的獨特圖案……
除了尺寸可能因為年齡而略小,其餘每一個細節,都與他記憶深處那個揮之不去的形象,羅斯林恩·科特勒的阿尼馬格斯形態重合在了一起。
那個他學生時代極度厭惡、認為對方虛偽做作、總是和斯內普形影不離的斯萊特林天才優等生。
那個他曾在腦海中無數次厭惡他破壞自己的計劃,甚至動過惡毒念頭想要教訓的物件。
如果不是他親眼看著霍恩佩斯從一個活生生的少年變形而來。
如果不是他理智上無比清楚,羅斯林恩·科特勒在十三年前的某個時間,就已經為了保護詹姆和莉莉,死在了伏地魔的索命咒和彼得的粉碎咒下,屍骨無存。
他幾乎要以為,這是梅林跟他開的一個最殘酷、最荒謬的玩笑,或者是萊姆斯·盧平為了某種目的製造出的幻覺。
但盧平沒有騙他。
——
幾周前,在月圓之夜過後的黎明,在尖叫棚屋外那片泥濘的空地上,他與盧平那次充滿火藥味和淚水的對峙,此刻每一個字都如同燒紅的烙鐵,再次燙在他的記憶裡。
當時,萊姆斯·盧平剛剛經歷完又一次月圓之夜的折磨,身體虛弱得幾乎站立不穩。
他裹緊了身上破舊但整潔的旅行斗篷,準備沿著那條只有他知道的小徑返回霍格沃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