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爬過廢丹峰山肩時,晨霧已散得七零八落,只剩山坳裡纏纏繞繞的幾縷,像扯不斷的愁絲,沾在斷碑殘石上,沾在弟子們染了血塵的衣袂間。
風是暖的,曬得青石廣場發燙,可風裡裹著的氣息,卻冷得刺骨。是殘魔的腥腐,是陣石碎裂的澀氣,是藏在平靜下,一觸即發的殺機。
林墨立在大殿階前,玄色衣袍被風拂得輕揚,衣角掃過階前生著青苔的石縫,指尖始終摩挲著腰間劍鞘。那劍鞘是千年玄鐵所制,冰涼硌手,是他思考時改不了的習慣,每一次指尖摩挲,都在理清心底亂麻。
昨夜一戰,看似平息,可那縷從古遺蹟飄出的古老魔氣,像一根細針,紮在他神識最深處,稍一動念,便隱隱作痛。刑律堂長老的算計,遠比他想的更深,棄子誘敵,試探實力,更摸清了貓尾盤桓大陣與遺蹟相連的命門,這份隱忍與陰狠,足以讓整個落霞界心驚。
“宗主。”
貓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輕得像風,卻帶著藏不住的虛浮。她緩步走來,素色衣裙漿洗得乾淨,可袖口還沾著昨夜陣石的粉塵,指尖微微捻著衣角,指節泛白——這是她焦慮到極致,才會有的小動作,昨夜強撐著重傷守陣,此刻每走一步,都似有鈍氣在經脈裡衝撞。
她手中捧著一方青銅托盤,盤裡放著三塊碎裂的陣石,石身裂痕如蛛網,縫隙裡還卡著淡黑色的魔屑,另有一卷泛黃的陣圖,邊角被靈氣灼得微卷。“貓工部的弟子查過了,三處崩裂的副陣眼,皆被一種陰寒魔氣侵蝕,魔氣與遺蹟地脈氣息同源,絕非尋常魔修所能催動,定是有人提前數月,便在遺蹟地脈裡動了手腳。”
林墨垂眸,目光落在那三塊陣石上,指尖凝起一絲混沌靈氣,輕輕覆上。靈氣所過之處,魔屑化作青煙消散,可裂痕卻深如刻骨,半點不見癒合。他眸色沉了沉,古龍筆下的浪子,從無這般牽腸掛肚,從前他仗劍天涯,劍斬不平,從不會因一絲隱患輾轉,可如今,身後是百餘喵仙宗弟子,榻上是熟睡的玄夜,他輸不起,也賭不起。
“遺蹟入口,可安排妥當?”林墨聲音低沉,沒有多餘的話,短句如刀,利落乾脆。
“已派八位貓工部資深弟子駐守,皆持宗主令牌,無您親允,就算是靈貓擅入,也會被攔下。”貓七垂首,語氣篤定,可眼底依舊藏著憂色,“只是弟子擔心,刑律堂既然敢動遺蹟手腳,必然還有後手,咱們守得住山門,守得住遺蹟,卻守不住旁人的嘴。”
林墨抬眸,望向遠方仙盟所在的方向。天際澄澈,雲捲雲舒,可那雲層之後,藏著的是仙盟的高高在上,是正道皮囊下的齷齪。喵仙宗本就因貓妖傳承,被仙盟視為異類,如今魔修突襲廢丹峰,訊息一旦傳開,仙盟必然不會放過這個打壓異己的機會,刑律堂長老只需稍加挑撥,便能將勾結魔道的汙水,潑在喵仙宗身上。
他懂,比誰都懂。
江湖正道,從來都講規矩,可這規矩,是強者定的。弱者的辯解,在強者眼裡,不過是狡辯。
“不必擔心旁人的嘴。”林墨轉身,目光掃過廣場上忙碌的弟子,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咱們守好自己的道,護好自己的人,足矣。”
話音剛落,天際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破風之聲,刺耳得很,打破了廢丹峰的平靜。
眾人抬頭,只見一道金光自南方天際疾馳而來,金光裹著一道玄色符篆,符篆上刻著仙盟獨有的雲紋,周身縈繞著凜然正氣,看似堂皇,卻帶著一股咄咄逼人的威壓,直壓廢丹峰。
“是仙盟傳訊符!”有弟子失聲驚呼,手裡的活計瞬間停住,臉上露出緊張之色。
仙盟傳訊符,非大事不發,如今直奔廢丹峰而來,用意不言而喻。
阿玳正蹲在廣場角落,將魔修遺留的法器堆在一起,腰間空酒葫蘆哐當作響,聽到動靜,猛地站起身,粗糲的手掌攥緊玄鐵錘,錘身還留著昨夜擦出的寒光,東北口音甕聲甕氣,滿是怒意:“孃的,這幫仙盟的偽君子,來得倒快!肯定是那刑律堂搞的鬼,俺一錘子砸爛這破符!”
他說著便要邁步上前,卻被林墨一個眼神攔下。
林墨抬手,指尖輕揮,一道柔和卻堅定的靈氣湧出,穩穩接住那道傳訊符。金光散去,符篆落在他掌心,紙面冰涼,上面的字跡凌厲如刀,帶著仙盟獨有的傲慢與質問,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巨石,砸在廢丹峰上空。
貓七快步上前,湊到林墨身側,目光掃過符篆內容,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指尖捻衣角的動作更急,聲音發顫:“宗主,仙盟……仙盟問責咱們,說昨夜魔修作亂,廢丹峰卻毫無動靜,疑是咱們與魔道暗中勾結,縱容魔修肆虐,命宗主即刻前往仙盟總壇,當面回話,若三日不至,便視喵仙宗為魔道同黨,率全盟宗門圍剿!”
阿玳聽得目眥欲裂,猛地捶了捶胸口,嗓門更大:“放他孃的屁!昨夜魔修攻山,咱們死了三個弟子,傷了十幾個,宗主一劍斬了元嬰魔修,他們眼瞎了不成?反倒倒打一耙,說咱們勾結魔道,天底下哪有這麼不講理的規矩!”
周圍的弟子也紛紛面露憤懣,攥緊了手中的法器,眼神里滿是不甘與憤怒。他們守著宗門,浴血奮戰,到頭來卻被扣上這樣的罪名,換誰都難以接受。
林墨握著傳訊符,指尖微微用力,符篆邊緣被捏得發皺。他眸底沒有怒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像冰封的湖面,看似平靜,底下卻藏著洶湧的暗流。
他早料到會有這一天,卻沒料到,來得這麼快,這麼狠。
刑律堂長老的第二步棋,竟是借仙盟之手,光明正大地打壓喵仙宗。不去,便是抗命,坐實勾結魔道的罪名;去了,便是羊入虎口,仙盟總壇遍佈刑律堂眼線,怕是有去無回。
進退兩難,步步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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