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爬至中天,將落丹峰的青石廣場曬得發燙,可廣場上的風,卻冷得像臘月裡的冰稜,刮在臉上,帶著刺骨的寒意。
林墨的劍光早已消失在南方天際,連最後一絲淡金色的劍痕,都被流雲揉碎,散在了碧空之中。廢丹峰上,百餘喵仙宗弟子依舊立在原地,仰頭望著那片空蕩蕩的天際,無人說話,唯有山風捲著殘霧,在斷碑殘石間穿梭,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是無聲的嘆息,又像是隱忍的悲鳴。
貓七站在大殿階前,素色衣裙被風扯得微微晃動,指尖依舊死死捻著衣角,指節泛白,指腹早已被布料磨得發燙,可她渾然不覺。那雙清亮的眼眸,始終望著南方,眼眶微微泛紅,淚水在眼底打轉,卻強忍著不肯落下。她從不是軟弱之人,當年貓仙宗覆滅,她帶著殘存弟子躲進廢丹峰,餐風露宿,歷經磨難,從未掉過一滴淚,可此刻,看著宗主孤身赴險,那股從心底翻湧上來的惶恐與擔憂,卻怎麼也壓不住。
她太清楚仙盟總壇的兇險了。仙盟立世萬年,自詡正道領袖,麾下百千宗門,總壇築於南嶽雲渺山,雲霧繚繞,仙氣氤氳,看似聖潔之地,實則藏著最陰狠的算計。刑律堂執掌仙盟法度,向來視妖族為異端,貓仙宗傳承貓妖血脈,本就是他們的眼中釘,如今佈下這般局,就是要置林墨於死地,順帶將喵仙宗連根拔起。
昨夜一戰,宗門弟子死傷二十餘人,三位貓工部弟子為守陣眼,生生被魔氣血氣吞噬,魂飛魄散,連屍骨都沒能留下。他們拼盡全力守護宗門,換來的不是仙盟的認可,而是一盆潑來的髒水,是步步緊逼的絕殺。
“貓七姑娘,咱……咱真就讓宗主一個人去嗎?”
身後傳來弟子顫抖的聲音,貓七緩緩回神,轉頭看去,只見說話的是個年輕的貓武士,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手中緊握著一柄短刀,刀刃上還沾著未擦淨的魔血,眼眶通紅,滿是不甘。
周圍的弟子也紛紛轉頭看向她,眼神里有擔憂,有惶惑,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憤懣。他們都是貓仙宗的根基,是跟著林墨重新撐起宗門的人,此刻宗主遠去,貓七成了他們唯一的主心骨。
貓七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翻湧情緒,指尖慢慢鬆開衣角,抬手輕輕拂去衣袖上的粉塵,動作依舊沉穩,只是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沙啞:“宗主心意已決,我們能做的,就是守好宗門,守好玄夜小主子,守好遺蹟入口,不讓宗主有後顧之憂。”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莫名的力量,讓躁動的弟子們漸漸安靜下來。她知道,此刻不能亂,一旦她亂了,整個喵仙宗都會人心渙散,到時候不用仙盟來攻,自己便先垮了。
“貓工部弟子,隨我去查驗大陣殘痕,記錄地脈魔氣動向,務必在日落前,將遺蹟周邊的防禦法陣重新加固三層!”貓七抬眸,目光掃過眾人,語氣陡然變得凌厲,褪去了往日的溫婉,多了幾分執掌宗門的威嚴,“貓武士團按宗主吩咐,分隊值守,不得擅離崗位,山外巡查弟子,每半個時辰傳一次訊息,若有異動,即刻回報,切勿輕舉妄動!”
“遵命!”
眾人齊聲應和,聲音雖不如先前那般激昂,卻多了幾分沉穩的決絕。他們紛紛轉身,各司其職,廣場上再次忙碌起來,只是每個人的心頭,都壓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那石頭上,刻著“牽掛”二字,刻著對宗主的擔憂,也刻著對未來的惶恐。
阿玳攥著玄鐵錘,站在廣場一側,看著貓七有條不紊地安排事務,粗狂的臉上滿是凝重。他拍了拍腰間的空酒葫蘆,葫蘆哐當作響,往日里他總愛喝上兩口,藉著酒勁撒歡,可此刻,酒葫蘆裡空空如也,他卻半點想喝酒的心思都沒有。
他走到貓七身邊,甕聲甕氣地開口,東北口音裡帶著幾分笨拙的關切:“貓七姑娘,你也別太熬著,俺看你臉色白得很,昨夜守陣傷還沒好,要不先去歇會兒,山門這邊有俺盯著,出不了岔子。”
貓七轉頭看向阿玳,見他滿臉擔憂,眼底的急躁褪去,多了幾分憨厚的認真,心頭微微一暖,搖了搖頭:“我沒事,眼下宗門正是緊要關頭,我不能歇。阿玳,山外巡查一事,就拜託你多費心,你的性子直,遇事容易衝動,切記,無論仙盟那邊有什麼動靜,都要先忍,一切等宗主回來。”
“俺曉得!”阿玳重重點頭,拍著胸脯,聲音鏗鏘,“俺向宗主保證過,也向你保證,絕不衝動!誰敢來咱們廢丹峰撒野,俺一錘子砸爛他的腦袋!可俺聽你的,不擅自出擊,就安安穩穩守著,等宗主回來!”
他說著,拎起玄鐵錘,轉身招呼貓武士團的弟子,大步朝著山門外走去,腳步沉重,每一步都踩得青石地面微微發顫,那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這片土地,守護著宗主牽掛的一切。
貓七看著阿玳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隨即轉身,快步走向大殿內殿。
內殿裡,光線昏暗,錦榻上,玄夜依舊在熟睡。小傢伙似乎睡得極不安穩,小眉頭緊緊蹙著,長長的睫毛上沾著細碎的淚珠,小手死死攥著錦被,錦被上的雲紋都被攥得變形,嘴裡還時不時呢喃著什麼,聲音細碎,聽不真切,卻透著一股莫名的惶恐。
貓七輕手輕腳地走到榻邊,緩緩坐下,伸出指尖,輕輕拂過玄夜稚嫩的臉頰,指尖微涼,觸碰到孩童溫熱的肌膚,心底的柔軟被瞬間觸動。她知道,玄夜雖是貓仙后裔,身負上古傳承,可終究只是個幾歲的孩子,昨夜的魔氣肆虐,宗門的動盪,早已在他心底留下了陰影。
“小主子別怕,宗主會回來的,我們都會守著你,沒人能傷害你。”貓七輕聲低語,聲音溫柔,像是哄著襁褓中的嬰兒,她輕輕握住玄夜攥著錦被的小手,小手冰涼,她用自己的掌心慢慢捂熱,看著孩童漸漸舒展的眉頭,眼底的擔憂才稍稍散去幾分。
她守在榻邊,寸步不離,耳邊聽著外殿弟子們忙碌的腳步聲,心底卻始終牽掛著南方的那道孤影。
而此刻,千里之外,雲渺山仙盟總壇。
雲霧翻湧,仙氣繚繞,一座座瓊樓玉宇築於群山之巔,飛簷翹角,雕樑畫棟,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金光,遠遠望去,宛如仙境,令人心生敬畏。可這聖潔的表象之下,卻藏著最冰冷的算計,最殘酷的權謀。
仙盟正殿,名為“凌霄殿”,殿高百丈,白玉為階,金磚鋪地,殿內矗立著九根盤龍玉柱,龍身盤繞,鱗爪飛揚,栩栩如生,透著凜然威嚴。殿中主位,空無一人,兩側擺放著數十張檀木座椅,坐著仙盟各大宗門的長老、宗主,個個衣著華貴,氣息沉穩,眼神或淡漠,或銳利,或暗藏深意,殿內氣氛肅穆,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刑律堂黑袍長老坐在左側首位,一身寬大的黑袍,將他的身形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陰鷙的眼眸,目光落在殿門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陰狠笑意。他指尖輕輕敲擊著座椅扶手,節奏緩慢,卻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壓迫感,每一次敲擊,都像是敲在在場眾人的心絃上。
“長老,那林墨果真孤身前來,此刻已至雲渺山腳下,怕是不出半個時辰,便會抵達凌霄殿。”一名身著黑衣的刑律堂弟子,快步走入殿內,躬身稟報,聲音低沉,帶著幾分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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