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竹破譯龍紋儀微觀符號的訊息，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在“燧人氏”基地內部激起了層層漣漪。那份由她初步整理的功能指令集圖譜，被迅速共享至核心研究團隊。陳醒幾乎是第一時間就將其融入了自己的理論框架和實驗規劃中，但對於基地內其他來自傳統物理學、工程學背景的專家而言，這無疑是一次認知上的巨大沖擊。
一場不可避免的、更為激烈的碰撞，在計劃啟動後的第一次全體進展評估會議上爆發了。
會議室的氣氛比初次會議時更加凝重。巨大的環形桌中央，全息投影分別展示著陳醒根據新引數調整後的“靈子場向量模型”和蘇青竹標註的“龍紋儀功能指令圖譜”。兩種截然不同的語言體系——一邊是抽象的數學符號與場線，一邊是古老的象形文字與幾何標註——在空氣中無聲地對峙。
主持會議的是基地的最高科學顧問，一位在學界德高望重、以持重著稱的物理學元老，錢老。他首先請陳醒介紹模型進展。
陳醒走到臺前，眼中帶著熬夜的血絲，但精神亢奮。他簡要回顧了模型引入“前兆”訊號和天文關聯引數後的改進，然後重點轉向了蘇青竹的發現。
“……蘇博士破譯的指令集，為我們理解龍紋儀的工作機制提供了關鍵線索。”他操作控制器，將龍紋儀三維模型上幾個被蘇青竹標註為“源點”、“定向”、“匯聚”的符號節點高亮顯示，“根據這些符號的位置和組合，我們可以反推能量在器物內部的優選路徑。例如，這個‘源點-定向’組合，很可能對應著一種低損耗的能量發射模式。我據此優化了激發方案，將能量聚焦於這幾個關鍵節點，理論上可以將激發效率提升百分之三百，並且可能誘匯出更具方向性的遠端‘靈子’訊號……”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位來自高能物理研究所的資深教授就忍不住打斷了：“陳博士！請恕我直言！我們是在進行嚴肅的科學研究，不是占卜或者解讀巫術符文！將實驗方案的依據，建立在對幾個三千年前刻痕的‘解讀’上，這是否太過兒戲？我們如何驗證這些解讀的正確性？難道就憑蘇博士的‘直覺’嗎？”
他的話語尖銳，代表了相當一部分傳統物理學家的疑慮。他們將目光投向蘇青竹，充滿了審視與不信任。
蘇青竹感受到那目光的壓力，但她並未退縮。她平靜地站起身，走到投影前，與陳醒並肩而立。這一刻，彷彿是物理學與考古學兩大古老學科本身的化身，在這間密室中對視。
“李教授，”蘇青竹的聲音清晰而沉穩，沒有因為質疑而動怒，“您說得對，解讀需要驗證。但驗證的方式，並非只有數學演繹一種。”她指向龍紋儀模型上那些被標註的節點，“這些符號，並非隨機鐫刻。它們的位置，與器物表面宏觀幾何紋路的拓撲關鍵點高度重合；它們的組合規律，呈現出清晰的邏輯性，描述的是一個從能量激發、傳導到發射的完整過程。這本身，就符合一個‘工程設計文件’的特徵。”
她切換投影，展示出一組對比影像：“這是我整理的，指令集中表示‘遮蔽’或‘吸收’的符號，它們無一例外出現在能量路徑上可能產生反向干擾或需要隔離的區域附近。而表示‘諧振增強’的符號，則集中在那些結構複雜、可能形成駐波的腔體結構處。這種空間分佈的強相關性，難道也是偶然嗎？”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後落在之前發難的那位李教授身上：“考古學的驗證，在於邏輯自洽、在於遺存物本身的語境關聯、在於多重證據鏈的閉合。我承認，我的解讀目前無法提供一個數學上的‘唯一解’，但它提供了一個基於實物證據的、高度可能的‘最優解’。而這個‘最優解’，正如陳博士所說，能夠直接指導實驗設計，並接受實驗結果的檢驗——如果按照這套指令集最佳化後的激發方案，確實能大幅提升效率並誘匯出新的訊號特徵，這不就是最有力的驗證嗎？”
陳醒立刻介面道：“我完全同意蘇博士的觀點。科學探索本就允許多種方法論並存。從異常現象出發，提出假設（無論這假設源自數學還是古文字），然後用可控實驗去驗證，這正是我們正在做的事情。龍紋儀與‘靈子’訊號的關聯已是事實，那麼理解龍紋儀自身的‘設計邏輯’，就是破解‘靈子’奧秘的捷徑。忽視這條捷徑，才是真正的資源浪費。”
他操作控制器，調出了模擬計算結果：“根據蘇博士的指令集反推的能量導引結構，與我模型中期盼的、能產生定向‘靈子’輻射的‘天線’結構，在數學形式上存在驚人的相似性。這難道也是巧合？”
會場內陷入了激烈的討論。支持者認為這是開創性的思路融合，反對者則堅持認為根基不牢，風險太大。錢老一直沉默地聽著，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就在這時，負責訊號監測的小組負責人插入了一條即時資訊：“報告！錦屏‘曦和’探測器剛剛傳回資料，在非預定時間視窗，捕捉到一個微弱的、但特徵與‘幽靈訊號’高度相似的脈衝，持續時間僅0.3秒，能量略低於E-742 keV，並且……初步分析顯示，其到來方向可能存在各向異性！詳細分析還在進行中！”
這個訊息如同一聲驚雷！非預定時間出現訊號，這本身就說明了“靈子”活動的複雜性，而其可能存在的“方向性”，恰好與陳醒模型和蘇青竹指令集中關於“定向”的推測隱隱吻合！
會議室內頓時安靜下來。先前質疑最激烈的李教授也皺起了眉頭，盯著那則即時資訊，陷入了沉思。資料的說服力，永遠是最強大的。
錢老終於開口，他的聲音緩慢而有力：“科學的邊界，正是在不斷打破認知壁壘中拓展的。陳醒博士的模型，蘇青竹博士的破譯，或許都還不完善，但它們指向了一個我們從未涉足的方向，並且已經展現出了預測和指導實踐的潛力。”
他目光掃過全場：“‘燧人氏’計劃的意義，就在於勇於探索未知。我決定，批准陳醒博士基於新指令集最佳化的激發實驗方案。但同時，必須制定詳盡的安全預案和多重失效保護。實驗資料，將是評判一切的唯一標準。”
他看向陳醒和蘇青竹：“陳博士，蘇博士，你們需要緊密合作，將物理模型與考古解讀更深度的融合，為實驗提供更堅實的依據。其他人，包括持保留意見的同志，我希望你們也能拋開成見，從各自專業角度，為這次實驗的成功保駕護航。”
錢老的一錘定音，暫時平息了爭論。但這第一次深刻的“對視”，讓所有人都明白，“燧人氏”計劃未來的道路，註定將是不同思維正規化不斷碰撞、磨合、直至融合的過程。
散會後，陳醒和蘇青竹並肩走在返回工作區的通道里。
“謝謝。”陳醒忽然說道。
蘇青竹微微一愣：“謝我什麼？”
“謝謝你在會上那麼據理力爭。”陳醒笑了笑，有些疲憊，“有時候，和公式打交道，比和人打交道容易多了。”
“彼此彼此。”蘇青竹也露出一絲淺笑，“沒有你的模型和之前的實驗資料，我的解讀也只是一家之言，無人會重視。”
他們再次感受到那種互補的必要性。物理學提供了驗證的框架和力量的工具，考古學則提供了歷史的語境和通往奧秘的另一種可能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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