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冰”的振奮感，在接觸到B級計算叢集那龐大而冰冷的實體時，迅速被一種更為具體、更為沉重的壓力所取代。
B級叢集並非位於“燧人氏”主體穹隆空間內，而是深藏在另一條更加隱秘的支脈隧道盡頭。陳醒和蘇青竹在一位表情淡漠的技術管理員陪同下，穿過數道厚重的防護門，最終踏入了一個溫度明顯更低、充斥著強烈臭氧和金屬氣息的廣闊空間。
眼前是一片由無數黑色機櫃組成的鋼鐵森林，密集得令人窒息。粗大的、包裹著銀色遮蔽層的線纜如同巨蟒般在機櫃上方縱橫交錯，編織成一張複雜的天頂網路。數以萬計的指示燈如同呼吸般明滅閃爍，綠色的資料流指示燈，紅色的負載警示燈，藍色的狀態指示燈……匯成一片無聲而洶湧的光之海洋。低沉的、來自水冷系統的嗡鳴和高頻風扇的嘶吼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永恆的、令人心悸的背景噪音。這裡是純粹算力的廟宇，是資料與邏輯的角鬥場，散發著一種非人的、壓倒性的存在感。
技術管理員將他們引至一個相對獨立的工作站區域，這裡有幾個監控終端，可以連線到叢集的特定計算節點。“你們的任務已經排入佇列，編號B7-29。資源配額和時限已設定，系統會自動監控。這是臨時訪問金鑰，祝你們順利。”管理員遞過一張加密卡片，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描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日常事務，隨後便轉身離開，將兩人留在了這片鋼鐵巨獸的腹腔之中。
手握金鑰，面對這龐大的計算資源，陳醒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緊張。七十二小時，B級叢集的“閒置資源”。這聽起來不少，但對於他要執行的、基於全新離散數學框架的“能量圖譜生成動力學模擬”來說，每一秒都彌足珍貴。他必須確保程式碼絕對高效，引數設定精準無誤，任何微小的錯誤都可能導致數小時甚至數十小時的算力浪費，最終得到一個毫無意義的結果。
他和蘇青竹在工作站前坐下，迅速接入系統。陳醒將經過反覆最佳化的模擬程式碼包上傳至指定節點，開始進行執行前的最後檢查和環境配置。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一行行指令跳出，除錯資訊快速滾動。蘇青竹則在一旁，再次核對用於初始化模擬的幾組核心引數——這些引數源自龍紋儀的幾何資料、蘇青竹破譯的“源點-定向”指令集邏輯，以及經過簡化的、代表“人位”和環境影響的權重係數。
“程式碼邏輯自檢透過。”
“離散格點空間初始化完成，維度 1000x1000x100（一個極度簡化的三維空間）。”
“龍紋儀規則模板載入完畢。”
“環境引數模組就緒。”
……
一項項準備步驟確認完畢。最後，陳醒深吸一口氣，看向了那個代表著“開始”的虛擬按鈕。蘇青竹也屏住了呼吸，目光緊緊鎖定在主監控螢幕上。
“初始化完成。”陳醒低聲說，像是在宣佈一個莊嚴的儀式，“開始執行。”
他按下了按鈕。
一瞬間，彷彿能感受到周圍那龐大的鋼鐵森林內部，某一部分的“呼吸”節奏發生了微妙的變化。監控終端上，代表計算負載的曲線猛地向上竄升，從幾乎平坦的基線瞬間拉高到一個顯著的水平！任務狀態列從“等待”變成了刺眼的“執行中”。
龐大的算力開始被調動，無形的電流在億萬電晶體間奔騰，按照陳醒編寫的、那套迥異於傳統物理計算的規則，開始在虛擬的離散格點空間中，演繹著一場關於“能量圖譜”生成的神秘戲劇。
最初的幾分鐘，螢幕上只有快速滾動的、代表規則迭代次數的數字，以及反映系統整體負載和記憶體佔用的技術指標。模擬結果需要經過一定次數的迭代，待系統穩定後才會輸出。
等待是煎熬的。每一秒都彷彿被拉長。陳醒緊緊盯著負載曲線，生怕它出現異常的波動，那可能意味著程式碼存在隱藏的bug（錯誤）導致崩潰。蘇青竹則不時檢視系統日誌，確保沒有出現記憶體溢位或資料校驗錯誤。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半小時，一小時……負載曲線穩定在高位，表明計算正在持續進行，沒有中斷。
“看！第一個中間結果快出來了！”陳醒指著螢幕上一個進度提示。根據設定，模擬程式每完成一千次全域性規則迭代，就會輸出一次當前格點空間的宏觀狀態快照，並計算幾個關鍵的特徵量，如“圖譜有序度”、“能量集中度”等。
第一次快照資料彈出。格點空間的狀態圖還顯得十分混亂，如同電視雪花噪點，有序度和能量集中度都非常低。這在意料之中，規則迭代剛開始，系統還處於初始的混沌狀態。
他們耐心等待著。第二個一千次迭代快照，混亂度似乎降低了一點，但依舊沒有明顯的結構。
第三個，第四個……時間已經過去了六個小時。螢幕上的狀態圖依舊是一片令人沮喪的、不斷閃爍變化的無序斑點。陳醒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開始懷疑是不是某個引數設定出了問題，或者他的離散規則本身存在根本性的缺陷，根本無法演化出有序結構。
蘇青竹遞給他一瓶水，輕聲說：“才六個小時，別急。按照模型推導，從混沌到出現穩定宏觀圖案，可能需要一個臨界數量的迭代。”
陳醒點了點頭，強迫自己冷靜。他知道蘇青竹說得對，但理論推導和實際模擬之間的差距，往往就是天塹。
第八個小時，第十次快照。當影像刷新出來時，陳醒和蘇青竹几乎同時身體前傾！
那一片混沌的噪點中，似乎出現了一些極其微弱的、若隱若現的“紋理”！雖然依舊模糊不清，但不再是完全隨機的麻點，而是有了一些方向性的趨勢！
“有序度指標開始上升了！”蘇青竹敏銳地注意到了旁邊資料欄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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