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印度河文書的發現,如同在僵持的天平上投下了一枚至關重要的砝碼。陳醒和蘇青竹沒有片刻耽擱,立即投入了高強度的工作中,將離散模型、龍紋儀能量流“車轍”、龜甲元素證據、“萬法之源”記載以及這份跨文明印證,整合成一份結構嚴謹、論證層層遞進的內部報告——《關於“能量圖譜假說”的多源證據整合與初步理論框架說明》。
這份報告摒棄了之前回應質疑時的防守姿態,轉而以一種沉穩而自信的攻勢,系統地展示了他們研究路徑的內在邏輯與強大潛力。報告的最後,他們並未提出激進的實驗要求,而是審慎地請求:“基於上述整合證據與理論框架,申請動用基地中級計算資源,進行一次有限規模的、基於離散模型的‘能量圖譜’生成動力學模擬,以驗證理論預測與已觀測訊號特徵的吻合度,併為後續研究提供更精確的方向指引。”
報告透過加密渠道,直接呈送給了科學顧問錢老。
報告送抵後的四十八小時,是另一種形式的煎熬。陳醒和蘇青竹表面上按部就班地進行著“被允許”的資料探勘工作,但內心的弦都繃得緊緊的。他們知道,這份報告是他們目前能打出的最強有力的牌。成敗在此一舉。
第三天上午,錢老的秘書發來通知,請陳醒、蘇青竹,以及高能實驗組負責人周立坤教授,到小會議室進行“非正式討論”。
會議室內,氣氛微妙。錢老坐在主位,面前攤開著那份厚厚的報告副本,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周立坤坐在一側,面色沉凝,目光在陳醒和蘇青竹身上掃過時,帶著明顯的審視與不以為然。
“陳博士,蘇博士,”錢老開門見山,指尖點了點報告,“你們這份報告,內容很……豐富。尤其是關於古印度河文明的發現,很有啟發性。”他的語氣聽不出褒貶。
“謝謝錢老。”陳醒穩住心神,準備應對接下來的質詢。
果然,周立坤率先發難:“陳博士,蘇博士,我承認你們蒐集了不少……有趣的線索。但是,將不同文明、不同載體、甚至不同性質的資訊(比如物質證據和抽象符號)強行關聯,構建一個如此宏大的假說,這是否有些……方法論上的冒險?尤其是這個所謂的‘離散模型’,其數學基礎似乎並非主流,如何保證其可靠性與物理實在性?”
陳醒早有準備,他冷靜回應:“周教授,我們並非強行關聯。所有證據之間的連線,都基於內在的邏輯一致性。龍紋儀的物理痕跡指向能量的模式化執行,‘萬法之源’和印度河文書則從操作規範和環境關聯角度提供了跨文明的佐證。而離散模型,正是為了解釋這種‘模式化執行’如何可能從底層產生。它或許非主流,但科學史上,許多突破都始於非主流的工具。模型的可靠性,正需要透過模擬來檢驗,這也是我們此次申請的核心。”
蘇青竹適時補充,她展示了龍紋儀能量流“車轍”的奈米級影像與印度河文書中心圖案在分形結構上的神似性對比圖:“錢老,周教授,請看。這種跨越時空和文化的結構相似性,很難用偶然或文化傳播來解釋。它更可能指向了,不同文明獨立觸碰到了同一個深層物理現實的某種‘表象’。我們的工作,就是試圖理解這表象背後的統一規律。”
錢老默默聽著,目光在報告和展示影像間移動。他必須權衡。沈宜年院士的權威定論依然沉重,但陳醒和蘇青竹這份報告所呈現的證據鏈和理論自洽性,也確實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不容輕易忽視。尤其是古印度河文書的印證,將其單純歸為“臆想”或“巧合”已經非常困難。
“資源的分配,需要考量專案的整體佈局和風險控制。”周立坤再次強調,“將寶貴的算力投入一個高度非常規的理論驗證,是否是對基地資源的最佳利用?我認為,繼續深化本底測量,才是現階段最穩妥、產出最可預期的路徑。”
“科學的進步,有時需要承擔計算過的風險。”陳醒毫不退讓,“‘能量圖譜假說’如果能被初步驗證,其指向的未來,遠非單純的本底測量可以比擬。它可能開啟一個全新的技術正規化。有限的模擬,正是為了評估這個風險與收益比。”
爭論的焦點,集中在了資源分配和風險評估上。錢老沉吟良久,終於抬手製止了雙方的辯論。
“好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決定性的分量,“陳博士,蘇博士,你們的工作……確實展現出了值得進一步探索的潛力。尤其是跨文明的線索,提供了新的視角。”
他話鋒一轉:“但是,周教授的顧慮也有道理。‘燧人氏’計劃不能將所有籌碼押在一個方向上。”
他做出了決斷:“這樣吧。我批准你們進行這次模擬計算。但是,有幾個明確限制:第一,只能使用B級計算叢集的閒置資源,不得影響A級叢集的核心任務(包括周教授團隊的本底資料分析)。第二,模擬規模必須嚴格控制,以概念驗證為主,不能進行大規模引數掃描。第三,模擬週期不得超過七十二小時。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模擬結果,無論成敗,都需經過計劃內專家組的聯合評審,才能決定下一步的走向。”
有限的模擬許可!
儘管附加了重重限制,但這無疑是巨大的突破!僵局終於被撬開了一道縫隙!
“謝謝錢老!我們一定嚴格遵守規定!”陳醒強壓下心中的激動,立刻表態。蘇青竹也鄭重地點了點頭。
周立坤皺了皺眉,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看到錢老已然決定,最終只是沉聲道:“我希望這次模擬,能帶來經得起嚴格檢驗的結果。”話語中,質疑的意味依然濃厚。
會議結束。走出會議室,陳醒和蘇青竹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那壓抑不住的振奮光芒。雖然只是有限的許可,但這意味著他們重新獲得了在官方框架內推進研究的資格!這不僅僅是計算資源,更是來自管理層某種程度上的重新認可!
他們沒有任何慶祝的時間,立刻投入了緊張的準備工作。根據B級叢集的效能和七十二小時的時限,他們需要精心最佳化模擬程式碼,確定最關鍵的幾個引數組合,確保在有限的計算中,能夠獲得最具說服力的結果。
壓力並未消失,只是轉化了形式。從之前無處著力的壓抑,變成了如今與時間賽跑、在限制下追求最優解的緊張。
“破冰”之後,是更直接的能力考驗。他們必須用這來之不易的“有限許可”,創造出“無限”的價值,才能真正贏得未來。








